“可在这里,”林苏将脸埋在外祖母的肩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我那些想法,只能在一个小圈子里转。姨娘们听了,觉得好,愿意去做;伙计们听了,觉得好,愿意去学;绣娘们听了,觉得好,愿意去试。可出了这个圈子呢?出了这条街呢?出了扬州城呢?”
她猛地抬起头,望着林噙霜,月光将她的小脸照得莹白透亮,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比月光还要明亮、还要炽热的光,那是对公平的向往,对众生的悲悯,对改变现状的渴望。
“外祖母,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人,同样是女子,差别会这么大?”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望着窗外那轮千年不变的明月,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透了这封建社会千百年的桎梏与悲凉。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千钧巨石,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梦,也生怕戳破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
“曦曦,”她轻声道,“你梦里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林苏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睛,将前世那个繁华、平等、文明的现代社会,一点点描绘出来。
“人很多。”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骄傲,“多得数不清。一个城里的人,比整个扬州府、整个江南的人加起来还要多。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永远热热闹闹,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那么多?”林噙霜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嗯。”林苏点头,继续说道,“那里有铁路,有火车,长长的铁盒子,跑起来飞快,一天能走几千里;有汽车,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还有飞机,就是能飞在天上的铁鸟,一日之间,便能从江南飞到塞北,跨越万里江山。”
“还有电话,有电脑,有网络——就是隔着几千里、几万里的距离,也能立刻说话,能看见对方的脸,就像站在眼前一样。无论相隔多远,都能瞬间相见,瞬间通信。”
林噙霜静静地听着,那些铁路、汽车、飞机、网络,都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物,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可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用心记着外孙女说的每一个字,眼中满是动容。
“还有,”林苏想了想,说起了最让她心安的地方,“那里有学校。所有人都能上学,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穷人家的孩子,富人家的孩子,都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学认字,学算数,学天文地理,学世间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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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林噙霜的手指微微一颤,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在这个时代,读书是权贵子弟的专利,是男子的特权,女子读书,已是离经叛道,穷人家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何谈读书?
“所有人。”林苏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坚定,“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上,学费由国家出,不用自己掏一分钱。哪怕是大山里最贫苦的孩子,也能背着书包走进学堂,眼里有光,心中有梦。他们不用一辈子困在土地里,不用一辈子目不识丁,他们可以靠读书改变命运,可以靠努力活出自己的人生。”
林噙霜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这一生,见惯了女子不识字的苦楚,见惯了穷人家孩子为了一口饭吃卖儿卖女的悲剧,见惯了等级森严、贵贱有别的残酷。外孙女口中的世界,对她而言,如同仙境,如同乌托邦,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
“那里还有医院。”林苏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对生命的敬畏,“生病了,就能去医院看病,有专业的大夫,有管用的药材,有无数人一辈子专心学医,治病救人。女人生孩子,不再是鬼门关走一遭,哪怕是难产,大夫也能剖开肚子,把孩子平安取出来,保住大人,也保住孩子,再也不会有女子因为生孩子,白白送了性命。”
林噙霜的手指,轻轻颤抖起来。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太多女子因为难产而死,见过太多产妇一尸两命,见过太多家庭因为失去妻子、失去母亲而支离破碎。在这个时代,女人生孩子,全凭天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人能救,无人能帮。
而外孙女说的那个地方,竟然能让女子平安生子,能让生命得到如此珍重,这是何等的慈悲,何等的盛世。
“那里还有……”林苏顿了顿,忽然想起了那个让所有女子都有底气的组织,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还有妇联。”
“妇联?”林噙霜轻声重复,眼中满是疑惑。
“就是专门管女人事的地方,专门为女子撑腰的地方。”林苏的语气,带着无比的自豪与坚定,“谁家男人打老婆了,去找妇联,妇联会出面主持公道,惩罚恶人;谁家婆婆欺负媳妇,苛待女子,去找妇联,妇联会来管,会为女子讨回公道;谁家女人被逼着生儿子,生到死都不罢休,去找妇联,妇联会制止,会保护女子的性命与尊严。”
“她们是女子的靠山,是女子的底气,让所有女子都知道,她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她们的命,不是任人践踏的草芥。”
林噙霜再也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流淌,穿过窗棂,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将这一室的沉默,镀上一层冰冷而温柔的银白。
这沉默里,有对现代社会的向往,有对当下时代的无奈,有对女子命运的悲悯,更有千百年封建社会压在女子身上,无法挣脱的枷锁。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都已消散,久到月光悄悄移了位置,林噙霜才轻轻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沉默。
“曦曦,你知道为什么你那些想法,只能在梁府这小小的圈子里打转,传不出去,也变不成现实吗?”
林苏茫然地摇摇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甘。
林噙霜缓缓收回望向明月的目光,低头看着怀中的外孙女,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更有对这世间最清醒的认知。
“因为你梦里那个地方,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苏急切地追问,她想知道,这横亘在两个时代之间的鸿沟,到底是什么。
“你那个地方,人多。”林噙霜缓缓说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多到数不清。人多,就有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有想干事的人,有能干事的人,有能带着别人干事的人,有能制定规矩、保护百姓的人。他们凑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能做成无数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能让天下苍生,都过上好日子。”
林苏轻轻点头,她懂。前世的扶贫工作,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无数干部、无数百姓、无数社会力量,齐心协力,众志成城,才让大山换了新颜,让百姓脱贫致富。
“可这里,”林噙霜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人看似多,满街都是人,满天下都是人,可真能干事的人,没几个。”
“能读书认字的,没几个;能算账写字的,没几个;能明事理、懂是非、敢管事、能教人、能带着一群人往前走的,更是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地,吃饭,睡觉,生孩子,周而复始。他们目不识丁,愚昧无知,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规矩里,活在最底层的泥泞中。死了,就埋在那块生他养他的土地里,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他们的故事,没人记,没人传,没人知道,如同尘埃,消散在天地间,无人问津。”
林苏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想起前世扶贫的大山里,那些曾经目不识丁的老人,那些曾经被困在山里的百姓,可他们有国家帮扶,有干部引导,有政策兜底,他们能读书,能学技术,能走出大山,能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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