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她微微垂眸,等着老太太的夸赞,等着众人的认可。
她余光瞥见王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错愕,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她心里的得意,更甚了。
她以为,这个机会,定然是她的了。
可后来呢?
老太太选了明兰。
那个平日里总是缩在角落,沉默寡言,看起来呆呆傻傻、装傻充愣的明兰。
她至今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老太太温和地看向缩在一旁,甚至还在偷偷打瞌睡的明兰,轻声问道:“明儿,你愿不愿意搬来老太太这里住,陪着老太太?”
明兰被叫醒,一脸淡定,仿佛刚才只是被问了一句寻常小事,连眼神都没有变,只是安安静静地吐出一个字:“愿意。”
就这?
就这?
她在心里几乎要惊呼出声。
她费尽心机,熬着寒冬亲手炖羹汤,说着最周全得体的话,摆出最乖巧孝顺的姿态,拼尽了全力想要得到的东西,明兰甚至连精神都没提,只是被叫醒,随口答了两个字,就轻轻松松拿走了。
父亲怕她不服气,又追问明兰为何愿意。
明兰糯声糯气,磕磕巴巴,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漂亮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小声道:“父亲说,老太太生病是因为没人陪着,有人陪着,老太太就不会生病了。生病很难受,要吃苦药的,老太太别生病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周全的逻辑,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得体,甚至说得颠三倒四,孩子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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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然后呢?
满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听得心窝子都软了,眼眶微微红,拉着明兰的手再也不肯松开。父亲一脸欣慰,觉得明兰纯真善良。王氏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华兰坐在一旁,眼里也带着暗暗的希冀。
所有人都被明兰那句笨拙又真诚的话打动了。
而她自己呢?
墨兰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她就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得体温婉的笑容,连一丝失态都不敢有,可心里头,有什么珍贵又脆弱的东西,“啪”的一声,彻底碎了,碎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去。
那些她熬着心思、拼着力气做到的完美,在明兰一句笨拙的真话面前,不堪一击。
那些她反复斟酌、反复打磨的漂亮话,在明兰不加修饰的孩童语面前,一文不值。
她难道说不出那样的话吗?
她能。
她当然能。
她可以说得比明兰更软,更真,更动人。
可她不能说。
因为她是墨兰,是林姨娘教出来的姑娘,她必须时刻得体,时刻周全,时刻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她不能像明兰那样,装傻充愣,不能说那些磕磕巴巴的孩子气的话,那样会被人笑话,会被人看不起,会丢了母亲的脸面,会断了自己的出路。
她必须端着,必须撑着,必须活成别人期待的完美模样。
可明兰不用。
明兰可以缩在角落,可以打瞌睡,可以说笨拙的话,可以露出最不加修饰的样子。
然后所有人都说,明兰真诚,明兰纯粹,明兰心地善良。
墨兰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掌心和指尖,都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指节也因为常年握笔写账册、拨算盘、打理铺子的琐事,变得有些粗了,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白白嫩嫩,纤细柔软。
那时候,她的手只用来写诗,作画,抚琴,端着精致的羹汤,送到老太太跟前,做着那些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风雅事。
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拼尽了所有能拼的力气。
可老太太,还是选了明兰。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从少女时期,一直问到如今。
直到此刻,坐在扬州的海棠花下,风吹着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才终于想明白。
不过是因为,明兰那句“生病很难受,要吃苦药的”,戳中了老太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老太太觉得窝心,觉得温暖,觉得是真心实意的牵挂。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