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渐渐长大,忙于适应侯府的生活,忙于为姨娘们谋划生计,忙于与这世道的不公对抗,早已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可墨兰此刻的话,却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把这段尘封的记忆挖了出来,连带着血淋淋的真相,一并摊在她的面前。
墨兰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看着她僵在原地、浑身抖的模样,心疼得像被刀割,却只能硬起心肠,继续说下去。
“你赢了那场辩论,可庄先生,却因此成了士林的笑柄。”
“他是一代大儒,一辈子钻研儒家纲常,一辈子以礼教卫道士自居,是天下读书人敬仰的先生,是无数门生弟子心中的圣贤。可偏偏,被一个五岁的女娃问得哑口无言,当众落了脸面,被人嘲讽‘徒有虚名’‘礼教不通’,连带着他的学说,都被人暗中质疑。”
“他一辈子活在名声与清誉里,一辈子把儒家纲常当成性命,这份打击,对他来说,是致命的。他回到书斋,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不过三年,便抑郁而终。”
抑郁而终。
四个字,重重砸在林苏的心上,砸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几乎站不住脚。
她从未想过要害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几句话,会夺走一条性命,会酿成这样的悲剧。
愧疚、自责、茫然、无措,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墨兰的话,还在继续,把更残酷的真相,一层层揭开。
“庄先生的门生弟子无数,遍布朝野南北,他们视先生为圣贤,视先生的礼教学说为真理。先生的死,在他们眼里,不是郁郁而终,是被你逼死的。”
“他们觉得,是你一个小小的女娃,僭越礼法,妄议圣贤,羞辱先生,才让先生含恨而终。他们觉得,是女子不守本分、妄言是非,才导致纲常崩坏、圣贤陨落。这份恨,埋在他们心底十几年,从未消散。”
“而其中,有一个弟子,最是推崇庄先生的学说,也最是恨你入骨。他继承了庄先生的思想,又把它展得更深、更远、更狠,更具压迫性。”
林苏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墨兰,听着那足以摧毁一切的话语。
墨兰的声音,冷得像这世道的寒冰:“他把‘存天理,灭人欲’,与‘夫为妻纲’死死绑在一起,糅合成一套最残酷、最极端的礼教信条,还对外宣称——三纲之要,五常之本,人伦天理之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这句话,像一道铁锁,狠狠锁住了林苏的喉咙。
她懂。
她来自后世,熟读历史,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话的恐怖。
所谓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所谓五常,仁义礼智信。而这个人,把妻子对丈夫的服从,抬到了与臣子对君王的绝对忠诚同等的高度,把这种不平等的压迫,定义为“天理”,定义为“人伦之本”,定义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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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女子对男子的服从,不再是世俗的规矩,不再是家族的要求,而是天理。
是天定的规则,是宇宙的法则,是神圣不可侵犯、不可违抗、不可质疑的终极真理。
女子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能有自己的意志,不能有自己的追求,更不能像林苏这样,抛头露面、谋生自立、辩驳圣贤。但凡有一丝违逆,就是逆天而行,就是违背天理,就是禽兽不如,就不配为人。
他把封建礼教,从人间的规矩,上升到了宇宙本体论的高度,赋予了它神圣不可侵犯的色彩。从此,礼教不再是可以商议、可以改变、可以质疑的东西,而是如同日月星辰、四季更替一般,永恒不变,压在所有女子的头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这套极端残酷的思想,已经在南方扬光大,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圭臬,被无数世家大族奉为家训,被整个社会当成了不可动摇的真理。
林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窗外的热风还在吹,海棠花瓣还在落,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有墨兰的话,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撕裂。
因为那场辩论。
因为她赢了。
所以庄先生抑郁而终。
所以他的弟子恨她入骨。
所以那些铺天盖地的酸诗,那些毁人名声的黄谣,那些越来越恶毒的闲话,从来都不是冲着姨娘们的生意,不是冲着她们抛头露面的谋生,全部都是冲着她来的。
对方的目的,从来不是赶走姨娘们,不是逼垮她们的生意,而是毁掉她。
毁掉这个敢质疑圣贤、敢违背礼教、敢赢了大儒的女子。
毁掉这个打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规矩的异类。
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抬不起头,让她再也不敢说一句违背礼教的话,让天下所有女子都以她为戒,乖乖钻进礼教的笼子里,永世不得反抗。
墨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眼眶红,却依旧要把最残酷的现实说透,让她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可怕的敌人。
“他的那些话,娘今日听那些诰命夫人转述,都觉得浑身冷,害怕得抖。”
“他不是在讲道理,不是在论学说,他是在把那些压迫女子的规矩,变成天理。变成天理,就不能改,不能碰,不能质疑。改了就是逆天,就是禽兽,就不是人。”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文人墨客会越来越起劲,会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会拼了命地造谣污蔑、攻击你。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们不是在欺负人,不是在施暴,他们是在维护天理,是在扞卫人伦,是在做这世上最正义、最神圣的事。”
“你想让读书人自己人骂自己人?骂不动的,也不可能骂得动。”
“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个推行极端礼教的弟子,不是坏人,不是施暴者,是继承圣贤遗志的新圣贤,是扞卫天理的大英雄。你想让他们指责自己的英雄,指责自己信奉的真理,无异于痴人说梦。”
墨兰的目光,紧紧落在林苏的脸上,一字一句,问得她心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