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淡补了一句:“我梁家在扬州虽不算顶顶显贵,却也不至于短了匠人一口饭、一分钱。你们只管放手做,出了差错,有我担着。”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心意分明。
几位匠人听了这话,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周师傅站起身,抱拳道:“夫人、姑娘这般厚待,老朽若再不识抬举,就真不是人了。这事,老朽接了。”
钱师傅也站起身:“老钱也接了。”
孙师傅哈哈一笑,拍着大腿:“姑娘,老孙这辈子就喜欢琢磨新鲜玩意儿。这事,你算是找对人了!”
几个年轻匠人跟着点头,脸上都有了笑意。
当日,梁家便与几位匠人立了契约。契约写得清楚:工钱加倍,管三餐,月钱按月结清,不拖不欠;若造出第一台可用的水利织布机,另赏纹银一百两;几位匠人的名姓,刻在机器上,永世流传。
一百两。
这个数字从林苏嘴里说出来时,几位匠人都愣住了。一百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就是他们这些手艺好的匠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二十两。一百两,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数。
周师傅眼眶有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钱师傅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孙师傅愣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话:“姑娘,老孙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第二日,梁家招工的消息便在扬州城内传开了。
消息是周妈妈亲自带人散出去的。她带着几个家丁,走街串巷,在茶馆里、酒楼里、作坊里、码头上,见人就说:梁家招木匠、机匠、铁匠,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看手艺。工钱优厚,待遇从优,管三餐,月钱不欠。愿意来的,只管到梁府门前排队。
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当家的是位姑娘,可说话算话,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爷们儿强多了。”
消息一散,街头巷尾顿时炸开了锅。
最先跳出来的,是城中那些饱读圣贤书、却四体不勤的秀才文人。
这日,他们聚在城中的清风茶馆里,听到梁家招工的消息,顿时炸了锅。
一个姓张的秀才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冷笑道:“女子当家,已是不合规矩。竟还公然招揽匠人,搞这些机巧淫技,成何体统!”
另一个姓李的秀才捋着稀疏的胡须,摇头晃脑道:“《礼记》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梁家姑娘,父兄何在?夫婿何在?竟敢抛头露面,当家主事,这是要乱了纲常啊!”
一个姓王的秀才最是激动,站起来挥着手臂:“还有那水利织布机!《尚书》有云:玩物丧志,奇技淫巧。这些东西,都是惑乱人心的东西!好好的布,用手织就是了,弄什么水力?这不是要夺了织工的饭碗吗?这不是要乱了世道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诸位,我等读圣贤书,受圣人教,岂能坐视这等乱纲常、坏礼教的事生?我等当联名上书,告到官府,让官府治她一个不守妇道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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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秀才纷纷附和,一时间茶馆里群情激愤,仿佛林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可也有不说话的。
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他姓陈,是个老秀才,考了二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上。家里穷得叮当响,老母在堂,妻儿待哺,全靠他给商铺写写对联、给人家抄抄书信挣几个铜板糊口。他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今日来茶馆,是听说有人请他写状子,能挣二十文钱。
他听着那些秀才高谈阔论,一声不吭。他只是低着头,把面前那碗茶喝得干干净净。那茶是茶馆老板看他可怜,白送他的。
他心里想的是:你们骂人家女子当家,可人家能拿出钱来招工,能给匠人工钱加倍,能管三餐。你们骂人家奇技淫巧,可人家要是真把那机器造出来,能让织工多挣钱。你们呢?你们除了坐在这里喝茶骂人,还能干什么?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老母,已经半个月没见荤腥了;想起自己的妻儿,身上的棉袄破了几个洞,也没钱买新的。他忽然觉得,那些骂人的话,听起来是那么可笑。
你们骂吧,骂吧。骂完了,肚子还是饿的。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走出茶馆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高谈阔论的秀才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而此刻,城东的一间破屋里,一个姓刘的木匠正在收拾工具箱。
他三十多岁,身材瘦小,手上全是老茧。他有三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才两岁。老婆去年冬天生了一场病,把家里那点积蓄全花光了。他每天起早贪黑干活,挣的钱却只够买几斤粗粮,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勉强不饿死。
听到梁家招工的消息,他二话不说,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老婆追到门口,拉住他的袖子:“你也不问清楚就去?万一是个坑呢?”
刘木匠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坑不坑的,去了才知道。可要是不去,咱们一家五口,这个冬天怎么过?”
老婆愣住了,手慢慢松开。
刘木匠大步流星往梁府走去。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会被人骂。那些读书人肯定会骂他,说他为了几个臭钱,给女子当奴才,丢男人的脸。可他不怕骂。骂能当饭吃吗?骂能让孩子不饿吗?骂能让老婆的病好起来吗?
不能。
只有钱能。
城西的一间小院里,一个姓赵的铁匠也在收拾东西。
他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双手跟蒲扇似的。他在城里开了间铁匠铺,打铁二十年,手艺没得说。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那些大户人家的活,都被有门路的人抢走了;那些小门小户的活,又不挣钱。他的铁匠铺,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
他老婆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把锤子、钳子、凿子一件件装进工具箱,眼圈红红的:“你真要去?给人家当下人?”
赵铁匠头也不抬:“什么下人不下人的?人家给钱,咱干活,天经地义。再说了,人家不是说‘只管放手做,出了差错有我担着’吗?这话我爱听。干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话。”
老婆还想说什么,赵铁匠直起腰,看着她:“你知道人家给多少工钱吗?加倍。我打一个月铁,能挣二两银子。加倍就是四两。一个月四两,一年就是四十八两。够咱们盖三间新房了。”
老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城北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姓钱的年轻木匠正在跟他爹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