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码头的风带着运河的腥气,却吹不散墨兰心头的暖意。看着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紫貂皮,毛峰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指尖抚过,细密柔滑如流云;旁边的香料木箱一打开,南洋檀木的沉厚、安息香的清润、龙涎香的幽远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熏得人浑身都浸着贵气。
“三奶奶好眼光。”赵把头搓着手笑,黑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实在,“这紫貂是辽东深山里刚猎的,硝制时用的是老法子,不伤毛根;香料都是船到南洋直接向土人收的,没经过三道四道的转手,成色绝无二话。”
墨兰拈起一小块乳香,指尖沾着细腻的粉末,鼻端萦绕着纯粹的香气。她确实挑不出半分错处,李掌柜引荐的这条线,竟比她预想中还要稳妥。每月十五准时到港,货真价实,利润丰厚,锦绣坊扩张的第一步,走得这般顺遂,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直到赵把头那句“顾侯府上月的荔枝,就是咱们船从福建运来的”,像一块冰砣子,猝不及防砸进她心头的暖汤里。
“顾侯府?”墨兰的声音微微紧,指尖的乳香忽然变得有些灼人。她强压着心头的波澜,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意,“赵把头说笑了,顾侯府何等尊贵,怎会用寻常漕船运货?”
“四娘子这就外行了。”赵把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嗓门洪亮得引来周围几个脚夫侧目,“咱们这条线,稳当得很!顾侯夫人特意吩咐过,荔枝娇贵,走水路平稳,比陆路驿站颠簸少,到京时才新鲜。上月那船荔枝,还是我亲自盯着卸的,顾府的管家当场就给了双倍赏钱,还说夫人夸咱们办事牢靠呢!”
双倍赏钱?夸办事牢靠?
墨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方才还觉得清润的香料气息,此刻竟有些呛人。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些堆叠的皮货与香料,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能让锦绣坊平步青云的宝贝,反倒像一个个沉甸甸的钩子,正悄无声息地勾住她的衣角。
秋江的话、芙蓉的话,此刻在脑海中清晰得如同昨日刚说。
李掌柜、王娘子、顾侯府、梁家……
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节点,被赵把头这句话串了起来,在她眼前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以为自己是握着丝线的人,借着这张网扩张生意、稳固地位,可此刻才惊觉,自己早已站在网中央,四面八方的线都牵着,却看不清那执网的人,究竟藏在何处。
“三奶奶?”赵把头见她神色恍惚,忍不住唤了一声。
“没什么。”墨兰猛地回过神,强打起精神,吩咐身边的管事,“按先前说好的价钱结账,仔细点验清楚,送回锦绣坊后院库房,加派两个人看守。”她不敢再多待,也不敢再多问,转身便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码头的喧嚣,也隔绝了秋日明晃晃的阳光。车厢里一片昏暗,墨兰靠在软垫上,指尖冰凉,心头却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她反复回想与李掌柜接触的每一个细节,他是如何主动找上门,如何说起水路的航线,如何保证货真价实、利润丰厚;又想起自己盘下隔壁铺面时的志得意满,想着凭借这些稀缺的皮货与香料,锦绣坊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甚至压过明兰几分——如今想来,那些顺理成章的“机遇”,竟处处透着诡异。
回到府中,墨兰屏退了所有丫鬟,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将锦绣坊的账本一叠叠翻出来。从最初与李掌柜合作,到盘下新铺面,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皮货的进价合理,香料的售价可观,扣除成本与人工,利润实实在在,分毫不差。账本上的数字漂亮得无可挑剔,可越是漂亮,墨兰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浓烈。
她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了。顺利到不像商场博弈,反倒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她,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主角。
这般辗转反侧了三夜,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官差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墨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采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娘子!不好了!京察御史带着人,去顾侯府查账了!说是……说是牵涉到水路私运、官员贪墨的案子!”
查账?水路私运?
墨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大门,远处的街道上,果然有一队身着官服的人,正朝着顾侯府的方向走去,声势浩大。
墨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终于明白了,那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那顺理成章的生意,全都是明兰布下的局。李掌柜是她的人,赵把头的话是她刻意安排,甚至王娘子的货、顾侯府的荔枝,都是这局中的一环。
她一心想越明兰,想在京城闯出自己的天地,却不知早已一步步踏入了对方布下的罗网。那些让她志得意满的皮货与香料,那些让她沾沾自喜的利润,此刻都变成了打向她的耳光,清脆而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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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赢了生意,却输得一败涂地;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终究不过是他人局中的一颗子,甚至连自己何时入局、何时被利用,都浑然不觉。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官差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墨兰猛地站起身,莲步急促地在屋内来回踱步,锦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冰冷的恐惧如毒蛇般缠上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冷。她太清楚明兰的手段了,自嫁入顾府,执掌中馈,那雷厉风行的汰换之法,将顾家老仆清理得无声无息;那干脆利落的旧账搁置,把陈年烂账捂得严严实实;她最擅长的,便是在合乎规矩、顺乎情理的幌子下,步步为营达成目的,再抹去所有不利痕迹,干净得不留一丝把柄。
扶持锦绣坊,给她优质货源,让她赚得盆满钵满,诱她扩大经营、投入全部身家,这在外人看来,是明兰顾念姐妹情分,雪中送炭。可一旦她彻底依赖上这条供货线,一旦她的身家性命、生计来源,乃至筹谋已久的离京盘缠,都系于这条与顾侯府千丝万缕的商路,那她的命脉,岂不是亲手交到了明兰手里?
今日能源源不断给你货,明日便能毫无征兆断你货;今日能让你日进斗金,明日便能让你血本无归。更可怕的是,这批关外皮货与海外香料,来历本就透着蹊跷——会不会本就沾着“私通边贸”“走私海货”的罪名?若将来东窗事,有人借此难,她盛墨兰,又与顾府生意往来密切,百口莫辩!届时明兰只需轻描淡写撇清关系,一句“不过寻常生意,妾身在不知情”,便能全身而退,而她,只会沦为替罪羊,万劫不复!
更让她脊背凉的是时机——顾廷烨正因“不孝”风波被削去蜀职,闭门思过,顾家正是风口浪尖之时,明兰还要这个时间伸手渗透她的生意,用意深不可测。是要借锦绣坊给顾家留条隐秘财路、暗通消息?是要养着她这个“自己人”,以备将来事时转移视线、顶罪牺牲?还是……仅仅因为她知晓些许顾家旧事,又一心想离京避祸,便要将她牢牢攥在掌心,防她在外胡言乱语,或是脱离掌控?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墨兰不寒而栗。
她原以为,自己收敛锋芒,低调经营锦绣坊,只求赚够银钱。却不料,这漩涡早已悄无声息蔓延到她脚下,她竟差点主动踏进去,还把那致命的蜜糖当成了救命的甘泉!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墨兰喃喃低语,声音颤,嘴角溢出的苦笑比冰还冷。不愧是能稳坐宁远侯夫人之位,在顾家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盛明兰,这份心思,这份耐心,这份将杀机裹在蜜糖里的狠绝,她盛墨兰,终究是自愧弗如。
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墨兰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恐惧无用,后悔更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破局求生。
她走到案前,指尖按在冰凉的桌面,一条条盘算对策,眼神渐渐从惊惶转为锐利坚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心存侥幸,不会再低估对手。
这场仗,她必须赢。
夜色如墨,泼洒在永昌侯府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沉沉的暗。更深露重,寒气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钻,却被室内熊熊燃烧的炭盆逼退,化作一缕缕细微的白汽,在烛火旁轻轻盘旋。东院的灯火彻夜未熄,如同暗夜里孤悬的星,明明灭灭间,映着满室紧绷的人影。
墨兰遣退了所有丫鬟,只留心腹秋江在外间守着,连廊下的灯笼都挑远了些,只留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勉强照亮门口三尺之地。室内,炭盆烧得极旺,火星噼啪作响,将青砖地烤得烫,却驱不散墨兰心头的寒意,指尖更是凉得像浸过冰水。案头堆积如山的锦绣坊账册、货单、往来书信,还有李掌柜、王娘子等人留下的字据,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每一页都像是压在她心口的巨石。她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外罩一件暗绣缠枝莲的夹袄,长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往日里总是含着三分柔媚、七分委屈的眉眼,此刻却凝着一层冰霜般的决绝。
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她强迫自己凝神,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捏着朱笔,快翻阅着账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遇到与关外皮货、南洋香料、赵把头相关的条目,或是李掌柜经手的可疑账目,她便毫不犹豫地用朱笔圈出,红痕刺眼,如同烙印。圈完一本,她便俯身从堆积的单据中翻找对应的原始货单、收据,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妾,倒像是常年经手俗务的掌柜。那些单据被她一一挑拣出来,单独放在一个描金漆盘里,堆叠得越来越高,仿佛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
“秋江,”她压低声音唤道,气息微喘,却丝毫不乱,“去角门,叫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嘴紧力气大的粗使婆子来,要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庄子上那种,手脚要快,别惊动任何人。再悄悄把王嬷嬷请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让她务必从后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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