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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帘外灯明局已开(第1页)

扬州小院的正厅,今日被临时充作了回事处。厅堂不算轩敞,面阔三间,进深却足,南北通透的窗牖大开,风穿堂而过,卷着檐下玉兰的淡香,高高的承尘漆着暗纹,衬得整间屋子疏朗有度。正北墙上悬着一幅仿倪云林的山水立轴,笔墨淡远,山石疏朗,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条案,案角雕着缠枝莲纹,案上除了端砚、湖笔、徽墨一应文房,还堆着先前看过的账册与几本新送来的麻纸册子,册页边角用蓝绫包着,码得齐整。条案后设一主位,铺着崭新的石青织金锦垫,垫面平整,无半分褶皱。

墨兰端坐主位,一身靛青色织银线牡丹纹杭绸褙子,料子垂顺,银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却不张扬。髻挽成流云髻,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碧玉莲花簪,簪头垂两粒米珠,随呼吸轻晃,通身无多余饰件,气度沉静如深潭。林噙霜坐在她下右侧的官帽椅上,穿宝蓝色织锦褙子,鬓边簪赤金点翠簪,打扮得郑重,指尖却轻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神里裹着紧绷与审视,扫过下方管事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厉色。

条案下方左右,雁翅般排开十几张黑漆方凳,凳面擦得锃亮,此刻坐满了人,皆是墨兰在扬州几处产业的大小管事。这些人年岁多在三十至五十之间,穿藏青绸衫、玄色布袍,皆是体面装束,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嘴角咧着,眼尾弯着,可那眼神里的闪烁,或是彼此间飞快交换的眼风,却藏着油滑与轻慢,像水面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翻涌。

厅堂东侧,一架六扇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悄立,螺钿拼出的海棠、喜鹊在光下泛着彩光,隔出一方小空间。屏风后影影绰绰,秋江、周姨娘、柳姨娘等六人挤在一处,屏着呼吸,耳朵竖得笔直,眼睛透过屏风的木纹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内。这是墨兰允了的,让她们亲耳听、亲眼瞧,看看这扬州的生意场,水有多深,人有多滑。

管事们依次起身禀报,声音或洪亮如钟,或低沉如瓮,内容却大同小异。有人拍着胸脯说铺子生意“平稳”,转头便叹开销“见长”,利润“微薄”;有人皱着眉诉货源不稳、同行挤压、伙计难管,句句都是难处;有人摊着手推脱责任,东街绸缎庄说库房漏雨损了货品是雨季天灾,西街笔墨铺说账目不清是前任掌柜交接不明,南北货行说紧俏货断了来路是漕运阻滞,桩桩件件,都与自己无干。

“四奶奶容禀。”负责绸缎庄的刘管事起身,胖乎乎的脸上堆着愁苦,眼角的肉挤成褶子,双手一摊,语气带着哭腔,“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今年春蚕收成差,上好的湖丝、苏缎进货价涨了三成不止!铺子里存的旧料子,花样过时,卖不上价,这收支……实在难以持平啊!”他说着,还抬手抹了抹眼角,仿佛真被难处压得喘不过气。

管笔墨铺子的赵账房跟着起身,瘦削的脸,颧骨突出,捋着下巴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精明:“奶奶有所不知,扬州文风盛,文人挑剔得很。咱们的徽墨湖笔,皆是上等货,可那些酸秀才,偏要什么‘古法炮制’‘名家监制’,稍有不如意,便四处说嘴,坏了声誉。近日隔壁开了家‘文华斋’,弄来些旧墨冒充前朝遗匠所制,价钱抬得高,偏生那些人趋之若鹜,咱们的生意,实在难做。”

南北货行的钱管事更是舌灿莲花,从漕运不畅说到关隘盘查,从南边飓风说到北地疫病,唾沫横飞,句句都是外界缘由,说到货品短缺时,还拍着大腿叹气,仿佛自己已拼尽全力,却无力回天。

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个说得情真意切,难处堆成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账面亏空、盈利微薄,仿佛全是天意,非人力可挽。言语间,口口声声“奶奶明鉴”“小的无能”,可那垂着的眼梢、微扬的下巴,分明透着怠慢——你一个深宅妇人,懂什么经营?安安分分拿分红便罢,何必来指手画脚?

屏风后,姨娘们的怒气,像灶膛里添了干柴,噌噌往上蹿。

秋江最先按捺不住,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被周姨娘一把按住手腕,才憋住声,从牙缝里挤字:“听听!这一个个的,红口白牙糊弄人!刘胖子去年京城总账上,绸缎庄明明有盈余,到他嘴里,倒快倒闭了!”

柳姨娘气得脸颊绯红,帕子攥得皱:“就是!赵账房分明是自己进的货不对路,倒怪文人挑剔!钱管事说的水灾瘟疫,前儿王嬷嬷还说,市面上他那几样货并不缺,别家都有得卖,偏就他断了?”

李姨娘性子直,咬着牙道:“我看他们是打量奶奶年轻,又是女子,好欺瞒!在京城侯爷眼皮子底下,他们敢这样?”

赵姨娘细声补刀,声音轻却扎人:“恐怕还觉得咱们是外来户,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秋江眼珠子转得飞快,扫过众人气白的脸,压低声音挑唆:“诸位姐姐,他们是不是觉着,奶奶奈何不了他们?侯府的名头,在这儿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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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火油浇在火上,高姨娘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侯府名头不顶用?那是他们没见识!”

周姨娘眉头皱得死紧,虽也动气,却仍细听每句话,找着破绽,心里沉甸甸的——这些管事抱团欺生,油滑推诿,若镇不住,别说开小铺子,现有产业都要被掏空。

林噙霜坐在厅内,离得近,听得更真切,脸上的得体笑容早没了,指甲暗暗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清醒。她比屏风后众人更懂这些管事的手段,也更清楚女儿的压力,担忧的目光频频投向墨兰,手心沁出薄汗。

厅堂中央,条案之后,墨兰始终神色平静。她微微垂着眼睑,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情绪,手指间缓缓捻动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磨得温润,相互摩擦,出极轻的沙沙声,在一片诉苦推诿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她未动怒,未辩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刘管事说“收支难平”,她目光轻扫账册某一页,指尖顿了顿;赵账房怨“文人挑剔”,她指尖在念珠上稍作停留;钱管事说完“不可抗力”,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滑过喉咙,神色依旧无波。

那平静,不是懵懂,是洞悉一切的冰冷沉着,眼前这些声情并茂的表演,不过是预料之中的拙劣戏码,入不了她的眼。

最后一个管小田庄的管事絮叨完旱情虫害,躬身退下,厅内瞬间安静。所有管事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条案后的墨兰,等着看她的反应——是惊慌失措?是无奈妥协?还是拿侯府架子空脾气?

墨兰放下茶盏,白瓷盏底与紫檀木面相触,出一声清晰的“嗒”,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有愁苦,有精明,有敷衍,有试探。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嘈杂的清晰与凉意,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都说完了?”

墨兰那句“都说完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猝然刺穿了厅堂内刚刚沉淀下来的、带着些许试探与敷衍的平静。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连窗棂外吹进的风,都似顿了顿。

下方坐着的管事们,脸上的神情各异地僵了僵。刘胖子那堆满愁苦的褶子抖了一下,眼角的肉耷拉着,嘴微张,似要辩解却又咽了回去;赵账房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稀疏的胡须被捏得直,眼底的精明瞬间散了几分;钱管事眼底的圆滑也收敛了几分,嘴角的笑僵在脸上,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地面。他们都等着这位年轻奶奶的难,或茫然失措,或怒声斥责,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近乎冷淡的反问,像一瓢冷水,浇得人心头紧。

墨兰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她微微抬起下巴,脊背挺得笔直,靛青色褙子的衣纹垂顺如波,目光先落在刘管事身上,声音清晰,不带一丝火气,却字字如钉,敲在人心上:

“刘管事说春蚕收成不好,湖丝苏缎进价涨了三成。据我所知,去年太湖、杭嘉湖一带风调雨顺,春茧是丰年,蚕农们的收成都比往年多了两成。市面行价,上等湖丝较去年此时,不过微涨半成,次等湖丝甚至与去年持平。你这三成之说,从何而来?是供货的牙行欺你愚钝,还是你欺我初来,不懂扬州行情?”

刘胖子额角瞬间渗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急声道:“四奶奶明鉴!小的……小的也是听牙人说的,他们说今年丝料要涨,小的怕耽误进货,才按预估价记的账,并非有意欺瞒啊!”

墨兰眉峰微挑,目光未移,语气依旧平淡:“预估价?账目上记的却是实付价,一笔笔银钱出入,清清楚楚,何来预估之说?刘管事是管了十年绸缎庄的老人,连进价与预估都分不清,这绸缎庄,怕是早该易主了。”

刘胖子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只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墨兰已转向赵账房,目光扫过他瘦削的脸,声音依旧平稳:“赵先生抱怨文人挑剔,隔壁‘文华斋’以旧墨抢了生意。可我查过往来账目,去岁至今,铺子里最畅销的,并非顶尖的徽墨湖笔,而是中档的‘文房四宝’套件与寻常学子用的仿宣纸,占了总营收的七成。‘文华斋’开业不足两月,所售多系古玩雅器、旧墨残帖,与咱们铺子主营的学子文房,并非全然同业。生意下滑,究竟是因文人挑剔,还是因咱们的货品陈设老旧,半年未进时新花样,连学子们常用的毛边纸都断货三日,怠慢了寻常主顾?”

赵账房捋胡须的手猛地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脸色白,辩解道:“奶奶有所不知,学子们的货品利薄,不如雅器赚钱,小的想着多进些贵货,能多赚些分红,也是为铺子着想啊!”

“为铺子着想?”墨兰冷笑一声,声音微冷,“铺子的根基是寻常主顾,雅器再赚钱,无人问津也是枉然。你弃根基逐末利,让老主顾转投别家,这便是你的‘着想’?若人人都如你这般,铺子早晚会被你做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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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账房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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