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四市人流渐旺。
路人走过梁府的铺子,脚步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
“哎?你看这家铺子的伙计,怎么这么齐整?”
“衣裳都是新的!干干净净,看着就舒坦!”
“别家的杂役都是邋邋遢遢,就这家,一个个精神得很!”
茶食铺前,路过的采买婆子,目光先被门口清爽利落的伙计吸引,下意识就走近了。
“这家点心看着就干净,买回去放心。”
“瞧人家下人都这么规矩,东西差不了。”
不过一上午,各铺生意明显比往日旺了一截。
采买的、询价的、路过进来看看的,络绎不绝,连订单都多了好几笔。
下人一边忙活,一边心里暖烘烘的,嘴上也藏不住话。
有熟客笑着打趣:“你们家主家倒是舍得,还给下人做新衣裳。”
伙计立刻笑着应声,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激:
“咱们四小姐心善,教咱们洗手梳头,还给新衣裳,叫咱们活得体面。遇上这样的主家,是咱们的福气。”
“主家不嫌弃咱们粗笨,拿咱们当人看,咱们自然要把活儿干好,不能丢梁府的脸。”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街头巷尾,路过的商户、别家铺子的掌柜、常来消费的主顾,都在议论:
“你瞧瞧梁府的气派,连铺子里的下人,都比别家体面干净。”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规矩细,人心善,连下人都调教得这么好。”
“怪不得人家生意做得稳,从根上就讲究!”
“不亏是梁府,一举一动都透着体面,旁人比不了!”
夸赞声一波接一波,全是真心实意。
消息很快传回府里。
几位姨娘一回府,就围着墨兰笑着回禀,你一言我一语,把街上的赞誉、铺子的红火、下人的感激,全都说给她听。
“夫人,您是没看见,今日街上都在夸咱们梁府气派。”
“别家铺子的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又羡又佩服。”
“采买比往日多了好几成,都是冲着咱们干净体面来的!”
墨兰端坐在正厅榻上,手里捧着茶盏,听着一句句夸赞,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早已藏不住笑意。
她微微抬着下颌,鬓边珠翠轻轻一晃,眉眼舒展,唇角微扬,那模样骄傲得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优雅、体面,又藏不住满心的得意。
她这一生,争过、算过、忍过、藏过,为的就是这份体面、这份风光、这份旁人比不得的尊贵。
往日里,旁人赞她容貌、赞她出身、赞她嫁得好,她都只当是场面话。
可今日,满城夸的是梁府的规矩、梁府的善心、梁府连下人都调教得整齐体面——这是真正扎在根里的风光。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却掩不住那股扬眉吐气的骄傲:
“苏姐儿说得没错,人干净,铺子就干净;人体面,府里就体面。咱们梁府的东西,自然要处处比旁人强一截。”
几位姨娘连忙附和:“夫人说得极是!四姑娘心思细,一招一式都踩在点子上,咱们跟着沾光!”
墨兰嘴角弯得更高,眼底亮得惊人。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庭院花木鲜亮,也照得她一身华贵衣饰,熠熠生辉。
信是午后人静时悄悄送来的。
日头爬到中天,庭院里蝉声稍歇,连风都懒了,只轻轻拂过院中的桑树叶,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大动。府里下人都歇了晌午,四下静得能听见蚕吃桑叶的细微沙沙声。
墨兰正伏在书案前,对着西市停云阁新送来的花样册子出神。册子上绘着各式扇面、绣帕、帐幔纹样,她指尖轻点纸面,心里正琢磨着如何把桑园新出的丝料与扬州文人喜好结合,做出独一份的风雅路子。
窗外,林苏蹲在桑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轻轻拨弄着新搭好的蚕架。小身子一俯一仰,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数蚕,还是在跟那些白白胖胖的蚕宝宝说悄悄话,模样认真又可爱,自成一片无忧无虑的天地。
就在这一片静得柔的光景里,周妈妈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素面木匣子,匣子无纹无饰,连半点落款都没有,只匣口压着一枚极小极淡的火漆印,印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像是特意要藏住所有痕迹。
“奶奶,门上传来的。”周妈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说是通判府的婆子亲自从角门悄悄搁下的,不敢多留一句话,只说奶奶看了,自然明白。”
墨兰伸手接过匣子,指尖刚碰到微凉的木面,心就轻轻一动。
通判府。
王婉卿。
这个名字,她已经压在心底很久,久到以为早已被岁月尘封,被京城与扬州的千里距离冲淡。
她缓缓打开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