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株树,枝桠疏朗,在朦胧晨光里覆着一层薄纱。枝条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花苞,米粒大小,藏在叶芽之间,若不细看几乎现不了。可仔细看去,那些花苞鼓鼓的,像攒着劲,等着某一天忽然绽放。花苞含苞待放,藏着蓄势待的生机。
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枝上,歪着头看了看窗边的林苏,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林苏立在窗前,心神澄明。
她开始在脑海里细细盘算,一步一步,将破局之法梳理得明明白白。那些想法像是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线串起来,串成一条完整的珠链。
要之事,便是提高效率。
如今扬州城内妇人所用的织布机,皆是老旧款式。那织机她见过,在周娘子绣坊后面的小作坊里。笨重,迟缓,一个人踩踏板踩得满头大汗,梭子来回穿梭,织出的布匹却只有那么一点。耗力极多,一日辛劳也织不出几尺布匹。即便昼夜不休,挣得的银钱也寥寥无几,堪堪糊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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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娘子给她算过一笔账:一匹布,从纺线到织成,一个熟练的织工要织整整三天。卖到布庄去,能卖两百文。除去线钱、染料钱、织机磨损钱,净赚不到一百文。三天挣一百文,一天三十几文,够买两斤米,勉强够一个人糊口。若是家里有老有小,这点钱根本不够花。
周娘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怨,只有认命。那种认命的表情,比任何怨怼都让林苏心里难受。
想要让她们凭手艺挣钱,便必须改良工具,用上更精巧、更高效的织布机。织得快,织得好,方能多产布,多挣钱,让付出与收获成正比。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馆中见过的水利纺织机。那是她大学时去苏州博物馆参观时看到的,一台复原的古代水力纺织机模型,旁边有详细的说明文字。她站在那模型前看了很久,被古人的智慧震撼。以水力为动力,带动织机运转,省力至极,一人劳作便能抵得上数人之力。
她虽不懂精巧的造机技艺,却清晰记得那机器的大致模样与运转原理。一个巨大的水轮,被水流冲击转动,水轮的轴连着连杆,连杆带动织机的踏板和梭子,一环扣一环,把水的力量转化成织布的力量。那原理说起来简单,可真要造出来,不知要费多少心思。
此事急不得。
林苏在心里对自己说。急不得,却也不能拖。可寻城中能工巧匠,反复琢磨,反复试制。一遍不行便试两遍,两遍不行便试十遍,百遍千遍,总有试成的一日。只要水利织布机能造出来,便是女子营生的第一步跨越。
其次,便是打通销路。
布匹织出,唯有售出,方能化为真金白银。单靠扬州城内几家小铺子,销路狭隘,销量有限,撑不起大规模的织造,也给不了女子们安稳的生计。周娘子的绣坊就是例子,活好的时候接几单,活不好的时候就得干耗着,耗得人心惶惶。
她可以在扬州寻一处好地段,开设一间专属的女工坊。只收女子做工,专门售卖扬州妇人织就的布匹、绣娘绣制的帕子扇面、姨娘们巧手做的精致点心。
工坊之内,只招女工,专为那些想凭手艺挣钱、却又畏惧世俗流言、不敢抛头露面的良家女子,辟一方安稳天地。让她们不必受旁人指指点点,能安心劳作,体面挣钱。工坊门口挂一块匾,写上“女工坊”三个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只收女子,只卖女子做的东西。
更要定下规矩,凡工坊之内的女工,在梁家名下所有铺子采买物件,一律享受八折优惠。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刹那,林苏自己都微微一怔。
八折。
看似简单的两成让利,实则藏着深远的思量。
这意味着女工们挣来的银钱,在梁家铺子里花用,能比别处省下两成。寻常人家,两成银钱绝非小数。一个月挣一两银子,省下两成就是两百文,够买四斤肉,够给孩子扯一身新衣裳,够攒下来一年到头过个肥年。日积月累,一年便能攒下一笔可观的积蓄,足以贴补家用,或是存作私产。
这般实惠,自然能让更多女子愿意前来工坊劳作,死心塌地跟着她做事。
而女工们的银钱,尽数花在梁家铺中,流转往复,银钱始终在自家产业里循环,既养了女工,又兴了家业,一举两得。这与前世那些大商号给员工内部福利、促动内部消费的道理,殊途同归,不过是换了一方天地,依旧行得通。
林苏想起前世在扶贫工作中见过的一个案例。那是一个偏远山区的村子,村里人靠种药材为生,可药材销路不畅,价格被药贩子压得很低。后来来了一位扶贫干部,他做了一件事:帮村里人成立合作社,统一收购药材,统一销售,挣的钱按劳分配。他还跟县城里的药店谈合作,合作社社员到那些药店买药,一律八折。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办法,让村里人团结起来了,药材卖出了好价钱,合作社越做越大。她当时跟着领导去调研,听那位扶贫干部讲经验,他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得:“要让老百姓看见好处,他们才会跟着你走。”
是的,要让她们看见好处。
实实在在的好处。
最后一步,便是精准选址。
要在扬州城内,寻一处规模最大、织布作坊最集中之地。不必一家一户零散寻访,费时费力,要找便是那种作坊之内云集数十台织布机、工匠技艺纯熟、织工人数众多的地方。
她听周娘子说起过,扬州城北有个地方叫织造巷,那巷子不长,半里地左右,却集中了扬州城大半的织布作坊。大大小小二十几家,织机加起来有上百台,织工有两三百人。那里每天从早到晚都是织机的声音,咔嗒咔嗒,响成一片,老远就能听见。那里的匠人手艺是祖传的,一辈传一辈,织出来的布在扬州城都是有名的。
此处匠人多,织工多,织造技术集中,正是改良织布机、推行新法的最佳。
便从这里开始。让此处的织工率先用上水利织布机,让她们最先尝到甜头,最先挣到比往日多上数倍的银钱。让她们成为活生生的例子,摆在扬州城所有女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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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用了这新式织机,一日便能织出往日三日的布匹,挣得的银钱,也能翻上三倍。
眼见为实。那些原本观望犹豫、不敢尝试的人,那些被礼教束缚、不敢踏出一步的人,亲眼见着旁人的好日子,自然会心动,会追随,会主动迈出求生的脚步。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她在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个村出了一个种大棚财的,第二年全村人都跟着种大棚;一个镇出了一个做电商致富的,第三年全县人都跟着开网店。人都是看得见才信的,只要让她们看见,她们就会跟上来。
林苏在心中,将这一套计划反复推演,一遍又一遍,细枝末节皆梳理清楚。
先从织造巷开始。去那里找到最大的作坊,跟作坊主谈合作。用更好的织机换他们的旧织机,条件是他们要让织工学会用新机器,并且优先招收女工。新机器织出来的布,由她负责销往京城,利润分成。作坊主能挣更多的钱,织工能挣更多的钱,她也能拿到利润继续扩大规模,三方都得利。
女工的八折福利,要先跟娘亲商量,把梁家在京城的铺子都理一遍,看哪些铺子愿意参与。参与的铺子,可以由工坊统一结算,每月结一次账,省去女工们一笔一笔付钱的麻烦。这事要提前跟铺子的掌柜们说好,把规矩定清楚,省得日后扯皮。
水利织布机的试制,要找最靠谱的工匠。娘亲认识的那几位老工匠,可以先请来,把原理讲给他们听,看他们能不能琢磨出来。若是他们不行,再找别人。扬州城这么多能工巧匠,总有人能造出来。实在不行,还可以去苏州、杭州请人,那些地方织造业达,工匠手艺更好。
她甚至想到了更远的事。若是水利织布机真能造出来,若是工坊真能开起来,若是女工们真能挣到钱,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可以办一个学堂。专门教女子学织布、学绣花、学算账、学写字。让那些没机会读书识字的女子,也能认几个字,能算清账,能看懂契约。她们识了字,懂了算账,就不容易被骗,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挣来的钱。
还可以办一个合作社。让女工们把钱存到合作社里,合作社给她们利息,再用这些钱去扩大生产,去买更多的织机,去招更多的女工。钱在她们自己手里转,转来转去,挣来的钱还是她们的。
还可以——
林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飞得太远的思绪拉回来。想得太远了。眼下的路还很长,一步一步走,先把第一步迈出去。
她清楚,计划之中,漏洞百出,满是未知。
水利织布机,能否顺利造出?无人知晓。或许那些工匠听了她的讲述,会觉得是天方夜谭,会觉得她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织机,会客客气气把她请出去,然后背后说她痴心妄想。或许有人愿意试,可一试再试,屡试屡败,耗费无数心力依旧无果。或许要试一年,两年,三年,才能造出一台勉强能用的机器。这期间要投进去多少银钱,要耗费多少心力,要承受多少失望,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