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街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上。那扇窗户半开着,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老汉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在……在城西十里,柳树屯。被……被张家的庄头占了。”
“张家?”苏瑶问,“哪个张家?”
老汉不说话了。他攥着拐杖的手在颤抖,指节白。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茶楼二楼,张管家冷笑一声。
“说啊,”他低声说,“看你敢不敢说。”
长桌前,老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秋日的晨风本该凉爽,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喉咙干。他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
苏瑶看着他,目光平静。
她放下田契,从桌上拿起《新律》的抄本——那是蒋芳昨夜让人连夜赶制的,纸张还散着墨香。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
“《新律》第三条,”她开口,声音清晰,“凡侵占他人田产者,无论身份,皆需退还。拒不退还者,按侵占亩数,处以罚金、拘役,乃至流放。”
她顿了顿,目光从《新律》移到老汉脸上:
“老人家,《新律》在此,朝廷在此。你只需说出实情,本司自会依律裁决。”
老汉抬起头。
他看着苏瑶,看着这个年轻女子清澈坚定的眼睛,看着桌上那本崭新的《新律》,看着衙门口那两名站得笔直的衙役。然后,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二楼的窗户。
窗户“啪”地关上了。
老汉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是张太傅家的庄头!三年前,张家扩建庄子,强占了小老儿的三亩水田!小老儿去理论,被庄丁打了出来!去县衙告状,县太爷说……说张家的地契上写着那三亩地本就是张家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
苏瑶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里饱蘸墨汁,然后在诉状纸上写下:申诉人王老栓,诉张太傅家侵占田产三亩,证据:景和十七年田契一张。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工整清晰。墨迹在宣纸上晕开,黑色的线条在晨光中泛着光泽。写完,她放下笔,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那是陈情司司正的官印,昨天才刻好,印面还散着新铜的金属气味。
她将铜印在印泥盒里按了按,朱红的印泥沾满印面,然后在诉状末尾盖下。
“咚”。
印鉴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朱红的“陈情司印”四个字在宣纸上绽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苏瑶将诉状递给衙役:“传张太傅家庄头,一个时辰内到衙听审。”
衙役接过诉状,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渐行渐远。
人群骚动了。
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般扩散开来。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田契,有人眼中燃起希望,有人还在犹豫观望。第二个、第三个申诉人走上前,递上田契、诉状、或是口述冤情。
苏瑶一一受理。
她问得很细:田在何处、何时被占、占田者何人、有无证人、有无其他证据。她记录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工整清晰。遇到不识字的老百姓,她会让衙役帮忙念《新律》相关条款,解释清楚申诉的权利和义务。
晨光渐渐升高。
秋日的太阳爬过屋檐,将温暖的光线洒在衙门口。排队的人群在缓慢前进,长桌前的诉状越堆越高。苏瑶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手腕已经开始酸,但她没有停。
茶楼二楼,窗户再次打开一条缝。
张管家的脸色很难看。
“她真敢接?”胖子低声说,“那可是太傅家的庄子!”
“接了又如何?”武夫冷笑,“审了又如何?真以为凭一张纸,就能让太傅家退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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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文士沉吟道:“关键不在退不退田,而在……她敢不敢判。如果她判了,太傅家不退,那就是抗法。如果她不敢判,那陈情司就是个笑话。”
张管家盯着衙门口那个素青色的身影,眼神阴冷。
“让她判。”他低声说,“判得越多越好。”
巳时三刻,陈情司公堂。
公堂不大,原本是某个闲置的官署偏厅改造而成。堂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摆着公案,案上放着惊堂木、笔架、印盒。堂下两侧站着四名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
苏瑶坐在公案后。
她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深青色,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头重新梳理过,插着一支银簪。公堂内弥漫着檀香的气味,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从窗棂射入的晨光中缓缓盘旋。
堂下跪着三个人。
左边是王老栓,他佝偻着背,双手撑地,身体微微颤抖。右边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穿着绸缎短褂,满脸横肉,眼神倨傲——正是张太傅家庄头,姓刘。中间跪着个干瘦的老农,是王老栓找来的证人。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