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案上的奏章已经堆成了小山。蒋芳坐在案后,一份一份地翻看。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扑面而来,那些奏章用的都是最好的宣纸,纸面光滑,墨迹工整,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纸背。
“臣等泣血上奏:女子入学,阴阳失序,纲常沦丧,此乃亡国之兆!”
“算学格物,匠人之术,登科取士,圣学蒙尘,臣等誓死不敢从命!”
“陛下若执意妄为,臣等唯有以死明志,以全臣节!”
一份比一份激烈,一份比一份决绝。署名的人越来越多,从国子监祭酒周老夫子,到翰林院、御史台、六部官员,再到各地在京的名儒、致仕的老臣……短短三日,联名上书的官员已达一百二十七人。
蒋芳放下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声——那是国子监外请愿学子的声音,穿过重重宫墙,依然能传到御书房。
门被轻轻推开。
萧逸走了进来。他脸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他身上还穿着那身靛蓝色官服,但衣襟有些皱,袖口沾着几点墨渍。
“陛下。”他躬身行礼。
“坐。”蒋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和周老夫子谈得怎么样?”
萧逸坐下,宫女端上茶。茶汤是温的,他端起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不怎么样。”他苦笑,“周老夫子态度坚决,说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他说,圣学是立国之本,礼法是治国之基,女子入学、杂学入科,是在动摇国本、摧毁根基。他还说……还说陛下是被奸佞小人蒙蔽,才会提出这等荒唐之议。”
“奸佞小人?”蒋芳挑了挑眉,“是指你,还是指陈老,还是指李格他们?”
“都有。”萧逸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说我们这些‘新党’,为了媚上求荣,不惜蛊惑君心,败坏千年圣道。话很难听。”
蒋芳沉默了片刻。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水滴声,滴答,滴答,规律得让人心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微的尘埃在飞舞。
“其他官员呢?”她问。
“分三派。”萧逸整理着思绪,“一派以周老夫子为,坚决反对,人数最多,声音最大。一派是观望派,不表态,但私下里也认为此事太过激进。还有一派……人数很少,但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几个年轻官员,比如工部的主事方文远,户部的郎中陈启明,他们私下找我,说算学、格物其实很有用,治河、理财都用得上。但他们不敢公开支持,怕被清流攻击,断了仕途。”
“女子入学呢?”
“这个……几乎没有人公开支持。”萧逸摇头,“就连方文远他们,也说女子入学太过惊世骇俗,建议暂缓,或者只在小范围内试点。”
蒋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木质的案面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的喧哗声又隐约传来,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请愿的学子又增加了。
压力。
空前的压力。
这压力不是刀剑,不是军队,而是千百年根深蒂固的观念,是无数读书人用生命扞卫的“道统”。这种压力无形无质,却比刀剑更锋利,比军队更难对付。
“陛下,”萧逸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女子特科暂缓?先推行算学格物入科?这样阻力会小很多。”
蒋芳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但潭底有火焰在烧。
“萧逸,”她说,“如果今天退一步,明天就会退两步。如果因为压力就妥协,那改革永远改不下去。女子入学,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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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没有可是。”蒋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宫的层层殿宇,飞檐斗拱,在秋阳下闪着金光。更远处,是京城的街巷,是那些茶楼酒肆,是国子监外聚集的学子,是千千万万个家庭,千千万万个正在油灯下苦读、或者根本没有机会读书的女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坚持女子入学吗?”她背对着萧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不是因为我想标新立异,不是因为我要挑战礼法。而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一半的人是女子。如果这一半的人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被禁锢在深闺里,只学女红,只读《女诫》,那这个国家就永远只能挥一半的潜力。”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治河需要算学,理财需要算学,造器需要格物,断案需要律法——这些,女子也能学,也能做。苏瑶的医术救了多少人?如果能有更多女子学医,这世上会少死多少人?如果能有女子学律法,那些被欺凌的妇孺会不会多一条申冤的路?如果能有女子学算学,那些守寡的妇人会不会少被账房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