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冷白光从天花板某处洒下——不是探灯的光,是更均匀、更自然的照明,模拟着黎明时分的天空。墙壁上的菌丝网络在光下出淡淡的生物荧光,白色脉络中流转着极细微的蓝绿色光点。
然后他们看见了房间的全貌。
三十乘三十米的空间,中央不是空的。
有一座微缩景观。
用沙子、碎石、苔藓和干燥的植物枝条搭建的,一座城市的模型。建筑只有手掌高,街道纵横交错,中央有一座精致的桥梁,桥下是银箔铺成的河流。城市边缘有防御工事,有了望塔,甚至有一片用小贝壳排列成的墓地。
模型保存得惊人完好,像是昨天刚刚制作。
但真正让韩安瑞瞳孔收缩的,是城市上空悬浮的东西。
不是灰尘。
是蝴蝶。
十二只墨蓝色翅膀金纹的蝴蝶,与标本室里那些一模一样。但它们活着,翅膀缓缓扇动,在空中保持着固定的队形——一个完美的圆形,圆心处是一只稍大的个体。
它们悬浮在城市模型的正上方,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守护。
机器人试图靠近。
十二只蝴蝶同时转向,复眼对准镜头。
翅翼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不是反射光,是从内部出的冷光。光线在空气中交织,投射出一幅全息图像——
一个穿旧式白大褂的男人,戴圆框眼镜,站在实验台前。他手里拿着一只蝴蝶,正用极细的镊子调整它的翅膀。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然后男人转头,看向镜头。
不,是看向此刻正在观看画面的韩安瑞。
他的嘴唇清晰地做出一个词的口型:
覚めている
(醒着)
画面消散。
蝴蝶们收敛光芒,恢复成普通的昆虫模样,继续绕着城市模型盘旋。
“那是……”阿列克谢的声音在颤抖。
“中岛博士。”韩安瑞调出历史档案中的模糊照片,对比那张全息面孔,“他在七十年前录下了这段影像,用蝴蝶作为存储介质。但播放需要触条件——可能是特定的光线,特定的声音频率,或者……”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绕着模型飞行的活体蝴蝶。
“或者需要活着的‘播放器’。”
对讲机突然响起,是地面安保队长急促的声音:“韩先生,西侧海湾有情况。海水在退潮,但退得……不正常。”
韩安瑞调出海岸监控。
画面中,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度从礁石区退去,不是自然的潮汐节奏,更像是浴缸拔掉塞子。裸露的海床上,出现了一片规则的几何图案——
又一个正方形。
比地下那个更大,边长约五十米,边缘是某种反光材质,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冷光。图案中央,有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凹陷,正在渗出透明黏液。
黏液接触到空气,迅凝固成蜂窝状的透明结构。
结构内部,有东西在蠕动。
“封锁海湾。”韩安瑞下令,眼睛却盯着那些凝固的蜂窝,“用阻燃凝胶覆盖整个区域,设置微波屏障,频率调到……赫兹。”
“?那是地下空间检测到的——”
“对。”韩安瑞关掉监控,看向钻孔画面中那座微缩城市,“它在呼唤同伴。而我们刚刚回应了。”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保险柜,输入三重密码。柜门滑开,里面不是文件或现金,而是一把老旧的日本军刀,刀鞘上刻着鹤与樱花。
刀柄上绑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用毛笔写着:
韩安瑞様へ
开ける时が来たら
(致韩安瑞先生,当你打开之时)
这封信在他买下这座岛的那天,出现在他苏黎世公寓的门口。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
他拆开过。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军医制服,站在一个实验室门口,身后是“朝雾研究所”的牌子。照片背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有些错误必须被继承,才能被终结。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看着屏幕上那座被蝴蝶守护的微缩城市,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遗迹。
是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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