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夜很长。
韩安瑞站在观测塔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建筑群。那是“蝴蝶城市”——战后遗留下来的地下工事,被改建成了一个诡异的存在。地面以上是普通的研究所,地面以下,是一座完整的、可以容纳数千人的地下城。
当年某国军队修建它的时候,是用来做什么的?
某部队的支线。细菌战。人体实验。那些被历史教科书浓缩成几行字、却在亲历者的记忆里腐烂了几十年的东西。那些被推进“实验室”就再也没有出来的人。那些在玻璃墙后面被注射、被观察、被记录、被做成标本的人。
后来他接手了这座岛。他改造了它。他把那些黑暗的通道变成了自己的领地,把那些实验用的空间变成了数据机房,把那些囚禁人的房间变成了服务器室。
但他改不掉的,是那些东西留下的气味。
腐烂的。阴冷的。永远不会被阳光照到的。
就像他自己。
他走下观测塔,沿着那条他修了三年的栈道,往地下城的入口走去。
入口很隐蔽,藏在一座废弃的仓库后面。他输入密码,通过虹膜识别,走进那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很深。很深。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越有一种说不清的、压在胸口的东西。那是混凝土里渗出来的阴寒,是七十年前那些被关在这里的人最后的呼吸,是那些没来得及变成数据的生命,凝固在墙壁的每一道裂缝里。
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带人来这里的时候。
他带她参观这座岛,参观这个他花了无数心血建造的地方。她站在那些服务器前面,眼睛里有光。不是崇拜,是另一种东西——那种只有真正懂的人才会有的光。
“这是你做的?”她问。
他点头。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你用这些可以建很多东西。”
她没说错。
他用这些建了很多东西。数据帝国。权力网络。围剿她的每一道防线。
但他用它们建过她说的那些“东西”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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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地下城的核心区域。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墙后面,是一片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空间——那是当年留下的“实验室”。现在空着,只有一些废弃的设备,和墙上依稀可辨的、用日文书写的编号。那些编号曾经对应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人被带进来的时候,还活着。被推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标本。
他站在玻璃前面,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
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那是三年前。父亲专程飞到岛上,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没聊公司,没聊业务,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父亲说:“你变成这样,我管不了了。”
他没有回答。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老人站在门框里,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他很多年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失望,是比失望更深的,认命。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二十二年,我教你的东西,你全忘了。”
门关上。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二十二岁之前的日子。低调。上进。谨慎。不炫富。有理想。有抱负。父亲花了二十二年培养出来的那个青年——那个像“麒麟子”一样被寄予厚望的人,那个本该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人,那个干干净净、头永远一丝不乱的人——
是谁?
他现在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一句老话。父亲年轻时候在生意场上听过,后来偶尔会念叨:家中如有麒麟子,提防人间化骨龙。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麒麟子是家里盼的。化骨龙是外面养的。麒麟子要成才,要撑起一片天。化骨龙呢?化骨龙不咬别人,专咬麒麟子。一口一口,把骨头都化掉,让你从里到外,变成另一个人。
他被咬了。
咬他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局。是那些“事实”。是那些精心设计、让他亲眼看见的东西。是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生根芽,长成参天大树,遮住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