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叶苍战死时的血、郭雪儿倒下时的眼神、东方淳仇恨的目光、温奉之阴冷的笑……
仇恨像一团火,在心底烧了很久。
他睁开眼,缓缓道:“仇恨仍在,公道也须讨还。但晚辈如今深知,挥剑只为杀戮,终会沦为仇恨的奴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叶苍养父与雪儿师父若在天有灵,应不愿见我如此。我的剑,应指向真相与元凶,而非被怒火蒙蔽,牵连无辜。”
林远宗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个问题。”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你体内诸力混杂——玄元丹之功如野马奔腾,玄冰圣诀如寒渊深寂,灵枢引、太和功等又如各色丝线交织。如今你勉强驾驭,如同孩童挥舞重锤。解毒之后,你可有信心、有耐性,在此地停留百日,不为疗养,只为‘驯服’这股力量,将其真正化为己用,而非被其反噬?”
叶聆风想起这些日子来的挣扎。
玄元丹的一甲子功力太过庞大,虽然靠着太和功和阴阳淬体之法强行融合,但终究是外来的力量。
运功时,那股力量常常如脱缰野马,稍有不慎就会冲乱经脉。
玄冰圣诀的至寒内力又深沉如渊,与灵枢引的平和、太和功的融汇之间,总有一层难以言喻的隔阂。
他知道,若不解决这个问题,就算蛊毒解了,他也随时可能走火入魔。
“此乃晚辈夙愿,亦是必须之功。”叶聆风郑重道,“若无驾驭之力,空有宝山亦是祸端。晚辈愿遵阁主安排,潜心修炼。”
林远宗点了点头,目光更深了些。
“最后一个问题。”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若你功成下山,你想成为怎样的人?是第二个叶苍,第二个东方淳,还是……第一个叶聆风?”
叶聆风浑身一震。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他心上。
第二个叶苍?那个被仇恨吞噬一生,最终死在乱刀之下的人?
第二个东方淳?那个被往事困住,活得如同行尸走肉的人?
还是……
他沉默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东方秀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叶聆风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在剑阁背剑谱,笨拙却认真;在三合观扫落叶,一遍又一遍;第一次遇到东方秀,灯会下她笑靥如花;在古墓里找到玄冰圣诀,生死相依……
最后,他想起风烟阁正堂墙上那幅字: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他抬起头。
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显出一种初醒的清明。
“晚辈愚钝,不敢妄言将来能成何人。”叶聆风缓缓道,“但至少……不想再活成任何人的影子,或任何恩怨的傀儡。”
他看着林远宗,眼神清澈:“我的路,或许仍与剑相伴,但这把剑,当由‘本心’所指。如阁主墙上所言,先‘见自己’,方能谈及其他。”
话音落下,松林里又静了片刻。
林远宗静静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较为明显的、带着赞许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绽开,让这位平日严肃的阁主显得温和了许多。
他轻轻拍了拍膝盖。
“好。”林远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能见自己之‘惑’,便有望见天地之‘廓’。你此刻的回答,比你的武功修为,更让我觉得这三成功力,耗得不算冤枉。”
他站起身。
布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身形并不魁梧,却有种山岳般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