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摆摆手关上二十楼的防盗门:“知道了。”
见人离开了,纪允川才找出黑色的休闲裤,费劲地给自己套上。换好外出轮椅下楼,许尽欢已经在一层等他了。白色的针织薄长袖上衣,浅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卡其色的风衣,尖头裸色浅口平底鞋。
果然根本没把让她穿厚点的话听进去。纪允川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区外,隔壁算是文化景区的老街巷口的灯串亮成一条细河,摊贩的油烟在夜里缠绵不散。那家红布灯箱的小馄饨摊还在,推车边挂着一盏小灯,灯下蒸汽像一朵白的蒲公英,柔软地往上延伸。
“小川,小欢。好久不见了。看看想吃点什么?”巧姐戴口罩戴帽子,说话还是那种熟络的语气。只是眼圈下面压不住的青紫和颧骨的血痕,让人看一眼就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灵灵趴在塑料小板凳上写作业,借着推车边那盏灯,字一笔一划,写的很漂亮板正,似乎是语文作业。
“还是两份鲜肉馄饨就好。谢谢姐~”纪允川照旧开朗,尾音轻轻上扬,像给夜风系了一根小铃铛。
两个人都是极有分寸的,都不是喜欢追问的人。当场拆穿别人的遮羞布算不上好心,只好对视一眼默默地去找空闲着的桌子。
许尽欢被刻意淡忘的记忆被渐渐唤回,她看着坐着低矮的马扎,用高脚塑料凳当桌子写作业的灵灵,一股无名的恼怒被唤回,熟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顶上头顶。
他们坐在塑料方桌边,碗一落桌,瓷与桌面碰出的“咚”很实心。她先喝了一口汤,热气贴舌,胃里慢慢松开一圈。有点开胃,她吞了一颗皮薄馅厚的馄饨。满足地眯了眯眼。
生理期的时候往往是许尽欢每个月食欲最差的时候,平时往往还能吃几口,到了生理期她几乎是一口也难吃进去。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不怎么进食,自己的月经居然日期和流量都如此规律健康。
颇为骄傲地分享给纪允川的时候,引得纪允川一阵心梗。
秋天的尾巴,夜市给整条街披上了热气腾腾的被子。摊位随风啪啪响,远处似乎是被带出来散步的孩子哭了一声,又被谁拍了拍背哄好,小情侣在隔壁的臭豆腐摊儿说着“不要香菜”,对面炒粉的掌勺师傅重重敲了两下锅沿,把炒好的粉倒进纸碗。
许尽欢拿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忽然间抽离。
她感觉这个世界离自己好远,眼前正在吃饭的纪允川也变得遥远。甚至她最喜欢的纪允川的脸都变得不太熟悉。像盯着某个汉字时间久了就变的怪异到认不出了一样。
下一秒,周身遥远的世界像让谁从侧面扯了一下,画面扭曲,不远处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啪”。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直直扇在巧姐的侧脸上。那一下出手没有犹疑,显然是习惯成自然,水到渠成又信手拈来。
巧姐那张为了遮掩伤痕累累脸庞的口罩歪到鼻尖底下,防止头发掉进热水锅的帽子被打斜,原本正握在手里的长柄勺“哐”地掉进正沸腾着焯馄饨的汤里,热水溅起来烫到她手背,她甩开手上的沸水,一声没吭。
一旁写作业的灵灵惊恐地起身,下意识地走到妈妈的身前,想要张开双手保护自己的母亲。还未来得及彻底张开自己小小的手臂,就被巧姐用力地一把扯到身后。
第44章第44章“不要大男子主义嘛,我……
人群中因为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发出惊呼,短视频盛行的当今,不少路过和正在夜市闲逛的人拿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这对夫妻。
“你是不是把收款码换了!?我今天怎么一分钱也没收到!”男人的脸凑得很近,身型歪扭,酒气很重,眼睛里盛着现实的失败点燃的无名火。
“还有客人在吃东西,能不能回家再说。”巧姐顾及着还没来的及做好的两份馄饨,
声音苦涩,语气几乎是在哀求。
“你他妈不把收款码换了我会过来找你吗?钱呢!?”浑身酒气的男人往前一步,巧姐就带着灵灵往后退一步。
“那是灵灵的学费。”巧姐低声说,她的声音轻,语气却变得很强硬,像用指甲在墙上刻的字,生涩却不肯退让半分。
人群预见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害怕被波及,又因实在好奇往前涌了半步。灵灵的作业本和笔从纸上滑开,而她本人像一条因为搁浅被绷住的小鱼。
许尽欢把一次性的木质筷子放在碗上,看着满脸青紫的巧姐,浑身发抖的灵灵,还有几个月不见,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巧姐的丈夫,往后挪了挪凳子,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刚要起身,手臂被扣住。
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制止。
纪允川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处白得有点发亮。他死死地盯着她,脸上所有刚才随意的开朗都褪去,露出底层赤裸的诚实:有恐惧,有羞耻,也有恨不得此刻自己能够双腿恢复健康的痛苦。
“你别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干涩地像破旧的风箱被人呼啦啦地拉响,尾音都扭曲变调:“我会找人帮巧姐解决这件事,你别去好不好?我保证我会解决,你相信我。我……我这个样子保护不了你。”
“我这个样子”几个字像从胸腔里生生撕下的一块肉,疼得他血肉模糊,但是他没办法不说。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双腿,沉默着完全无法回应的地方;再落到轮椅,夜市这种坑坑洼洼还或许有着油渍的路面,只要任何一个人撞一下,或者他一个坑没看见,他就会倒下,倒得很难看,还很可能会引发痉挛,连爬都爬不起来;如果再失禁,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纪允川不是不勇敢,他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这片场地的能力边界。他长久磨练出的那点体面,到这种时候,是清晰的自知之明。
许尽欢看他,她因为看见纪允川身上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力而感到更加恼火。他又不是自己想要残疾的,他本来是拿着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男主剧本,凭什么会有这种不公平落在这种好人身上。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反向握住,轻轻揉了一下,把他手心里的冷汗拂去。然后她在不远处愈演愈烈的争吵中抬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掌很暖,暖的纪允川感觉有些发烫。
女人淡漠疏离的眼尾轻轻弯起:“不要大男子主义嘛,我保护你也是一样的。”
说完,俯身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很短很短的吻,仿佛拆开一个暖宝宝贴在他心口,暖意很慢才会被感觉到,然后要过很久很久,里面的材料才会发热,才会渗进去。接着,许尽欢退半步,语气平稳,指着被巧姐搡到角落大吼“不要靠近妈妈”的灵灵说:“你去把灵灵拉到你身边好不好?她等下乱跑的话我不放心。然后,我想你别看我。”
他深深地看着许尽欢,然后颓然地松开她。双手搭在轮圈,轮子往前滚了一小段,转角、避让、靠近,在小摊的灯影里显得很安静。纪允川沉默着听从许尽欢的指令,除此之外,他一个摔下轮椅后至少五分钟才能自己爬回去的人,没资格做别的事,更拦不住任何人。
他停在灵灵旁边,微微侧身,把车横过来,像一面暂时的墙,把孩子挡在自己和人群之间。
“灵灵,站在我这儿,别动。”纪允川放软声音,牵住灵灵的冰凉的小手。
灵灵眨了一下眼睛,呆呆地看着纪允川,鼻尖一下就红了,但是咬住嘴唇,硬是没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他把手背倒过来,抵在她指背上,手指摊开成一片温热的手套,给予小女孩自己的温度。
许尽欢沉默者绕到巧姐的推车后,很幸运,用来切葱花的尖刀歪斜地躺在案板上,刀刃干净,反着小摊儿灯泡的一小条凉光。她伸手抽出来,握在掌心。她的动作没有一丁点犹疑,只不过没有刻意藏掖,像在厨房里拍视频的时候顺手拿起一只她非常熟悉的工具。
她从推车后出来,沉默着走到巧姐身边,站定。
巧姐只有一米五出头,这位看上去像疯子的男人更是和许尽欢差不多高。
巧姐侧头一眼看见她,像再次被烫到了一样,吓了一跳,一把扯过并肩和自己站着的许尽欢把她往自己身后拉,力气大到扯得许尽欢一个趔趄:“小欢你快过去,别在这!”
那是一个母亲、一个在街口摆摊的女人、一只被日常折磨成本能的手;即使自己已经被打成这副模样,仍先把靠近的人往安全处拽。这个动作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到许尽欢心里,她愣了一瞬。
怎么会这样?
在这样明晃晃的一下里,她还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已经受了这份伤的人,会在第一时间把一个陌生却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