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喉咙几乎挤不出正常的声音来,只能擡起另一只健全的手无助地抓住周知绪的手。
周知绪回握,温柔地像是牵着刚刚学会走路的方引。
“你已经三十岁,是个大人了。你自己也是医生,应该明白人在经历生死这一遭之後,总会放下许多以前的执念。所以,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我这次查出来生病想通了很多事情,你是无辜的,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多多弥补。”
方引嗓音颤抖:“这些东西不是我要的。”
“世界的物质的,金钱和权力是往自由这条路上的通行证。我作为母亲是很失职的,明明是我跟方敬岁之间的事情,却不得不牵扯到你。如果我当初果断一些……”
周知绪忽然闭了闭眼,然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牺牲掉什麽,只是一张结婚证而已。有和没有之间没有什麽实质性差别,不会对我现在的生活造成影响,我以前只是心理上过不去而已。现在既然想明白了,就不会再这个问题上反复纠结了。”
方引的伤被包扎好之後吃了药,在周知绪的柔声安慰当中困意来的很快,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间的。
凌晨时分他忽然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大脑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立刻想起了周知绪的病。
脑瘤。
方引坐在床上,一时间竟分不清晚上看到的检查单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的。
他按开了床头灯,却看到了散落在自己身侧,已经皱巴巴的检查单。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
方引将那些单子仔细的收集到一起,整理好,拿着它们坐在了阳台的椅子上。
天色漆黑如墨,寒风一阵阵地刮过。方引将窗户打开了,寒冷地空气灌了进来,让大脑清醒了不少。
方引将检查单举到自己眼前,摸索着那一行诊断结果说明,缓缓地接受了现实。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叫命运的嘲弄。
在周知绪这件事情上,他能做的事情被框死了,一直很被动。
方引总觉时机好像一直不成熟,他便需要慢慢地丶耐心地等,等到自己手里有了筹码,等到筹码慢慢地变大,等待筹码有一天可以掀翻方敬岁的一切,他便可以带着周知绪离开。
可等来等去,他只等到了这样一份重病诊断书。
三十年似乎是弹指一挥间,但回头望去,三十年占了人生的三分之一,自己依旧什麽都没做到。
再等下去,方引真的怕自己什麽都不剩下了。
周知绪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以方家的能量,完全有机会能将这个病治好。
这件事自然是最重要的,但不是唯一要做的。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只是等着命运的裁决了。
方引一个人坐在寒风凛冽的阳台上,直到天边出现了一丝鱼肚白,几乎变成了一座冷冷的雕像。
直到庄园里的人开始活动起来,他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
然後洗漱好下楼,跟医生仔细了解了一下周知绪的身体状况,得知目前还算稳定。只是手术需要大型医疗器械,更需要仔细确定手术方案,于是综合协调下来,安排一个月後进行。
就在方引跟营养师讨论膳食的时候,周知绪走了下来。
方引擡头望着他,露出一个笑:“早餐马上好了。”
昨晚失态的模样荡然无存,方引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温和的模样。
周知绪目光闪过一丝犹疑:“你……还好吗?”
方引点点头:“我想明白了,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而且治愈希望还是很大的,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降低手术风险。我今天回一趟医科大,找我们学校一个教授聊聊,他在脑瘤这方面很有建树,在全球都很有名。”
“昨晚……”
“昨晚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没准备好。”方引眼睛微弯,“我自己也是医生,能好好面对这件事,您放心。”
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堪称愉快的早餐,周知绪慢慢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在方引出门之前还特地给他围上了围巾:“办完事情就赶紧回来,你身体还没好,一定要好好休息的。”
方引点点头:“知道了。”
司机是方家的,带着方引前往医科大。
上午,方引跟那一位脑瘤专家聊完之後,又说下午想跟以前的师长聚一聚,所以中午就在学校的餐厅吃饭了,让司机晚餐前来接他就好。
中午的校园挤满了学生,方引在餐厅的角落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对面就来了一个人坐下了。
“同学,这里有人吗?”
方引擡起头,大半张脸被围巾挡住,望着卢明翊:“没人,请坐。”
卢明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然後好奇地看着他:“什麽事情那麽重要,非要在这里说?”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方引直接了当地开口,“我可以帮你。”
卢明翊有些意外:“是吗?那方公子说说,我要什麽?”
方引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意,从手边的书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卢明翊面前。
“方敬岁的罪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