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上五官狰狞扭曲到隐隐抽搐,仿佛极致的愤怒中,他浑浊的双目疯狂打着颤。
老皇帝手上愈发用力,怒吼道:
“朕要你发誓!”
“你发誓!!”
“不率渊国将士打下霖国十座城池不得登基!!”
江景鸢望着前方的一番景象,睫羽一下一下缓缓眨动。
忽然,她仿佛察觉到了什麽,视线一转。
侧前方,容也烬转头看了过来。
视线交汇三两瞬。
容也烬平静地转回头,江景鸢也没什麽表情地低下了视线。
死寂在蔓延,无人开口,殿内殿外的所有人安静等着前方那黑衣男子的誓言。
“好。”
江景渐缓缓开口了,声音平静中,带着仿佛春寒料峭般的淡淡冷意,“我发誓。”
“天地为证,我发誓,不率渊国将士打下霖国十座城池不得登基,绝不……食言。”
江景渐双眸轻阖。
老皇帝的五指一点点松开,“好,好……”
他猛地甩开手,侧着的脑袋缓缓陷进枕上。他睁大眼睛盯着面前的黑衣男子,眼角滚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好——”
仿佛回光返照般,老皇帝沙哑的丶仿佛含着一口浓痰的嗓音发出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好!!”
夜色里,殿内殿外,衆臣叩首伏拜。
唯有那少女突兀地跪在原地却没有叩首,她双眸漆黑如同深渊丶看不出情绪,视线轻轻地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之上。
五年前,江景渐在湖边看着她一身湿露露被群狼环伺,被一只只手拦着动弹不得。
五年後,她在殿上看着江景渐跪在前方一字一字发誓,权衡利弊的无形之手将她按在原地,不可动弹。
看着丶看着,听着丶听着……
这里是人间。
这里是囚笼。
恰逢此时,天色霎时如浓墨点水,稀释着,一点一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得灰蒙。
这是新的一天……
伊始。
江景鸢没有走上前。
江景渐缓缓起身,身後跪着的衆人分开一条道。
他转过身,拖着一身繁复层叠的绣花黑色衣袍,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路上。
路过江景鸢之时,他脚步停住,垂下的左手伸到她的左肩边。
馀光瞥见这只手,江景鸢仰起头。
垂下的五帝钱流苏尾端轻扬,丝丝缕缕的墨发略显凌乱洒脱地勾在他的脸颊上,江景渐转头看来,对着她弯了弯嘴角。
蒙蒙的阴影里,那一双墨色的眼眸闪着细碎的光,含着笑意。
“江景鸢,走了。”
江景鸢沉默着,伸手搭在他覆着衣袖的手腕上,站起身,跟在他的侧後方,往外走。
走进清清蒙蒙的天光里。
走出宫外,仿佛穿过某种屏障来到另一个世界般,鸟鸣和人语自远方悠悠传来。
车马“咕噜噜”走过几乎无人的街道。
长生公主府外。
“江景渐。”
江景鸢忽然喊住了前方转身要离开的黑衣男子。
“欸?”黑衣男子闻言,愣愣地转回身,看着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一顿,恍然般说道,“是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他下意识擡了擡双臂,繁复层叠的绣花衣袖上带着一道道明显是被手抓出来的折痕,略显凌乱,“那我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