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因着先前那事,怕薛紫庭没心没肺要伤人心,索性把薛仪重院子的门锁住了。
薛紫庭就攀九重紫进院,回回要扯一段枝条下来,又赠给薛仪重,说是今日佳礼。
再后来,兄弟二人夜话总也说不完,就挤去了一张榻上。
可薛仪重话并不多,因此常是薛紫庭说,薛仪重听。
然薛仪重话不多,肚子里的坏水一点儿不少,三言两句便能把薛紫庭逗得眼泪汪汪。
好在薛紫庭虽好哭,却也好哄。
薛仪重往往拍一拍他的脊背,再哄上一两句,天大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自某一日起,那小院的后门敞开了。
薛紫庭不再需得爬树进院,却保持了那习惯,进院前非跳起来摘一朵紫花亦或小枝不可。
三年光阴不过眨眼间。
一日散学,薛紫庭将一同窗领回家中,兴高采烈地介绍给薛仪重认识。
这事没提先知会薛仪重,那人如往常般在门边等候,见他那好弟弟身后跟着位陌路,不禁吃了一惊。
薛紫庭照旧笑得天真烂漫:“他乃京城赵氏长公子赵乾,我书院同窗。”又拍了拍胸脯,“我挚交。”
赵乾却并不领情,说:“哼,你同我哪里好?你分明只是想借我来同我二妹妹……”
赵乾话未说完,便给薛紫庭红着脸捂住了嘴:“你在我哥面前瞎说什么呢!”
薛仪重面颊抽动一下,倒也不多言,只客客气气地将那人领进屋里去。
三人下棋吃茶,舞刀弄剑,明面上倒也欢快,只是俞长宣琢磨着那薛仪重,总觉得他眉间有愁,兴致不高。
夜里,赵乾请辞,兄弟俩又在榻上谈天。
这回是薛仪重话多些:“紫庭,翌年我便年满十五,该为继任大祝的位子做准备了。”
薛紫庭玩得累了,这会儿昏昏欲睡:“那又如何,你自打降生时起不就为此事筹谋着么?”
“不一样的。”薛仪重没摸烛来点,只坐起来,“你知道的吧,吾族问神凭借的是烧寿元。所问愈深,寿元烧得愈多。寿元烧去多少,年岁也跟着老去多少。到时候……到时候或许你尚年轻力壮,我已成白头翁了!”
薛紫庭乐得翻了个身:“什么呀!”
薛仪重很着急似的扯住薛紫庭的大带,要他看过来:“你别闹!你看四叔他,身为当朝大祝,分明比爹他年轻十余岁,却已老得不像样了……”
薛紫庭就正色起来,拿一只手撑起脑袋:“哥,你怕死么?”
“不怕。”薛仪重直言,只颦眉犹豫了会儿,说,“我……怕老。”
“老?”薛紫庭道,“为何?”
薛仪重便将脑袋一下又一下磕去枕上:“不知道。”
屋里昏晦,唯有屏风之后还亮着数盏长明灯。
借那光,薛紫庭虚虚抬手描了描薛仪重的眉眼,笑道:“老又何妨,虽说这副皮囊老去可惜,但人必有一老一死,只要有人作陪,老也不算什么!”
薛仪重冷笑:“你这呆子,书白读了不成?你不知大祝身为天奴,不能娶妻?”
“咦,我看四叔他就有妻呢!”
薛仪重哼了哼:“那是因他年纪轻轻便与叔母她结了娃娃亲,婚事办在任职大祝前!”
薛紫庭依旧不以为然,只扯着他躺下来,抱在怀里,暖呼呼的:“那你也抓紧娶妻不就行了?”
薛仪重气道:“蠢!别人家的好女子怎能叫我这短命鬼糟蹋了?”
薛紫庭就将他翻过来,同自个儿面对面:“嗨呀,你若真娶不了妻,大不了我也不娶了。咱们一道在郊野搭一个蓬屋,栽几株九重紫……”
“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了!”薛仪重笑起来,“倒也不错,省得你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
薛仪重默了会儿,又问:“我适才听赵乾提到他二妹妹……你别是瞧上人家了吧?”
薛紫庭就笑了笑:“八字没一撇呢!”
薛仪重也随他笑,笑了一阵,将褥子扯了扯,说:“好困。”
谁曾想不至一年光景,无涯国帝君便大张旗鼓地给薛仪重择起妻来。
自打薛家长公子易主,京城谁人不知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公子乃来日大祝?自然无人不想攀上那金龟婿,各家都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册子往宫里递。
帝君挑挑拣拣,点中了赵乾的二妹妹赵夕,并亲自赐婚。
婚书送及薛府那日落了暴雨,薛紫庭冒雨打马,彻夜未归。
翌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时,恰遇一群杂役匆匆忙忙往外赶。
薛紫庭活动了一下腕子,挥手将一人拦下:“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杂役急得眉头紧锁:“长公子他誓不娶赵家小姐,在宫门外跪了一夜了,哎呦!”
薛紫庭当即恼了:“他胡闹什么?!且不说他当众悔婚,要赵小姐把脸面往哪儿搁。这是陛下赐婚,圣旨难违,他从前岂有这般的不知轻重?!”
薛紫庭十分烦躁:“他虽说自小习武,不是柔弱身段,可人手一多也指定招架不住,怎么都一夜了还没能拉回来?”
“就愁这事呐!”杂役双手都在抖,“长公子他提刀怼着颈子,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