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为了藏锋,到底不便动用灵力,只得闷头猛干。
那姚爷人健谈,见俞长宣谈吐随和,又很能卖力气,喜欢得紧,不多时已喊起“俞小子”。可若真论起辈分,俞长宣不知是那人几个曾的爷。
好在俞长宣从不在乎辈分这玩意儿。
就是要他管戚止胤那豆丁叫哥哥叫爹叫爷,他都无甚所谓,何况是眼前这白发苍苍的老翁。
俞长宣一面神游,一面麻木地摆着竹帚,侧目见一行人拿扁担挑着布花蛋肉之类的好货上山。
行伍如龙,俞长宣往旁儿让道,问姚爷:“爷,他们这是?”
姚爷眉开眼笑:“不久就要跨年关啦,年关一过,暮春便是拜师大典,这两件事可是咱们司殷宗顶要紧的大事儿,自然要好好庆祝!”
“这样。”俞长宣为了显示自个儿在听,又问了声,“听闻这司殷宗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凡任少主之师者,便可获赠宗门秘宝……您觉得这褚少主会拜何人为师呢?”
姚爷的竹帚停了停,反问他:“你怎么想?”
“晚辈初来乍到,尚不知宗门各位长老的本事,不敢妄言。”
姚爷就捋着白胡笑:“你昨儿见过那胖瘦二长老了吧?”
看俞长宣点头,姚爷便接着说:“那瘦长老性子孤僻,寡言少语,渴求超脱于俗欲,于是散尽家财不说,就连名姓也散去了,人们便皆唤他【无名长老】。而那位胖长老呢,为人宽达,若入仕也该是个肚里撑船的宰相,他能包容万物,所以看何物都觉得不错,以至于优柔寡断。封长老那会儿他因迟迟拿不准自己的名号,拖了足有两个时辰,掌门烦透,干脆给他敲下了【不定】二字。”
姚爷笑呵呵:“除却掌门,要属这二位武力最高强,道行也最深。”
俞长宣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少主之师应会在这二位当中挑定。”
姚爷却隐秘地凑到他跟前,说:“非也!老夫昨儿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不是他二人呢。”
俞长宣不置可否,毕竟这拜师大典无论如何都同他这扫地的没干系。
山阶一扫便是一整天,姚爷放人是在黄昏后。
彼时漫山昏茫茫、雾沉沉,俞长宣尚没瞅见红日坠山,天便已暗了下去。
俞长宣归屋去,将掌心一摊,便见伤口已愈合许多。
他心宽,只将什么伤口不得沾水之类的规矩抛之脑后,唤杂役往浴桶里添水,打算安心泡上一泡。
等杂役烧水的工夫,他掌了盏灯,在案桌前琢磨一卷剑法心诀,自言自语:“阿胤拳脚功夫不错,但若要求快,还是修剑最佳……”
卷轴一行行看去,看至正乏,恰听屋外人敲门:“仙师,水已备好了。”
俞长宣就将卷轴一推,解脱般行去了邻屋。
昨儿拦门那柄屏风已被杂役折了起来,俞长宣嫌麻烦,并不着意去展开。
他利落地褪了衣裳,入浴,由着热汤将身子笼住,在那热气间筹划起来日。
两刻后,杂役进屋帮着收桶换水,恰遇俞长宣起身。
那杂役一抬眼,便见俞长宣那白玉般的脊背上爬满了血色咒文,到底是仙家杂役,那人立时便认出来了。
——是【天谴】!
触怒天道者必受责罚,天罚持续时长却有长短之分。短罚称【天刹】,长罚称【天谴】,定会于脊背上留下血咒文。
按常理,遭受天谴者非死即残,乃至于魂飞魄散。
受天谴而身躯无损者,必为神魔!
这人间神仙难见,魔可不然。
“你、你是魔!”杂役牙齿打颤,汗湿了手,水桶禁不住往地上摔去,一时间,门槛处有如水漫金山。
俞长宣回身,似笑非笑:“小兄弟,北风吹得我好冷,你把门带上便出去吧。”
此言一出,那杂役竟真着了魔般,愣愣行出门去。门方阖上,他就把脑袋一拍:“哎,我啥时已把桶搁下来了?”
俞长宣淡定步出浴桶,舀清水浇洗身子。
冒着白雾的热汤在接触到他的肌肤后漫散开来,像一双嫩手,直抚过他整面脊背的咒文,把它们摸得莹润无比。
俞长宣抽来浴巾擦干身子,恰是浴巾落去脊背上时,身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嘎吱启门声。
他回头,没瞅见不速之客,只见门?一声撞紧。
俞长宣一愣,辨出了来人。
他匆忙踩上木屐,潦草披衣,连衣带也未来得及系紧,便推门而出。
屋外,是灰天与被雪润湿了的石子路,万物都仿若冻僵似的一动不动,唯有一个细长身影匆遽跑动着。
俞长宣就唤他:“阿胤,过来吧,否则为师可要施法召人了。”
戚止胤咬紧腮帮,很不甘心似的回头。
走过来时,他的气息既急又乱:“那屏风是摆设么?怎么你打扮得像是雅士,作风却那般的……那般的……”
俞长宣挑眉等他后话,然而那人仅仅是气愤地振了振袖,便不说了。
俞长宣趁这时更走近了些,通身因叫热汤蒸过,较平日更显得红润。
戚止胤斜开眼,不耐道:“你唤我干什么,有话就快说!”
俞长宣的指尖却滑去他的颈侧,拖曳出既暖又凉的奇妙滋味:“急什么?脾气大,人儿却这般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