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晋安身前那茶已然放凉,祂抖手吃进一口,道:“……世间再无他了?”
俞长宣知祂明知故问,仍是点头应下祂那句痴话:“像他这般长生者,皆是违逆天道的存在,自然要死透,不得入轮回道。恰巧,俞某亦认识那么个长生人儿,祂同江轼一般,不想活了却死不得,挣扎着挣扎着,遗言也滑稽,说什么……”
生辰快乐。
俞长宣掩住眸底黯淡,挑远话头:“您说,那乾灵怎这样痴傻?给了俞某这样的七杀命,没能驯化出一个天奴,反叫俞某揭竿而起,真真是搬了石头砸自个儿的脚。”
“你杀它给本尊看。”
俞长宣就竖二指于额前,道,“罡影阵,开——!”
一息工夫,二仙皆被卷入阵中,蛇啸龙吟几乎穿阵而出。
帝君殿外,青火腾空,众仙欲入不能,唯有束手等待刑官到来。好容易冲破火帐入殿,唯见塌墟之间,白衣仙倚柱喘息,黄袍仙匍匐在地,已没了气息。
俞长宣怔怔望着那伏地尸身,就想起适才阵中,裴晋安爬身向前,提手点了点祂的额,说:“观音奴,这眼睛,裴伯还你……”
不过一瞬,那人便拢目而逝。
俞长宣回神时已脱离那罡影阵,一头青丝作了银发,额间那竖血倒愈发红艳。
祂倚紧身后圆柱,呢喃:“世上再无人唤我观音奴……”
话完,只不再言语,拿手背拭了面颊上黏的一线血。浅瞳子挪向涌入殿中的诸仙时,如巨蟒之睛令人万分胆寒。
俞长宣瞥向那匆匆赶至的墨太傅,淡道:“太傅,今朝乾灵入我心,万万字如刀剑,略一动就似劈我的骨,剜我的肉。”
墨太傅咕咚咽了口唾沫,便领着一众刑官叩首,道:“拜见天道。”
俞长宣就笑了:“天道?谁为天道,我是逍遥仙,要毁天命书。”
话方及地,俞长宣骤然飞身往外,直入兰武神殿,还不待他仙赶往,四面火墙乍然升起,将祂们阻隔在外。
浪将军贺琅箕坐在殿门前:“诸位莫争啦,这火墙万分难破,兰武神今夕是破釜沉舟了,纵知伤仙要吃仙锢苦头,也不许咱们进去!”
诸仙大惊,要列阵强攻,那身为刑官之一的蓝萧却出阵道:“俞代清高坐三武神位已有万年,而今又升作天道,纳天地之精华。诸位若想赔去千年万年修为,便往里进。”
这声温声劝告好若威吓,令在座诸仙均止住了步子,其间却不乏些刚毅仙。
一小仙踱出,道:“那俞代清今朝为天道,却意欲斩天命,何其不尊不恭,假若这般放纵祂,祂若当真斩破天命……”
话音未落,那将袍贺琅与松衣蓝萧皆转过脸瞧来,笑目与倦眼俱作了锋刀。
祂二人异口同声:“那又有何妨?”
小仙骇得退了半步,贺琅便笑道:“哎呀,请诸位放下心来!那位还在殿中呢,定叫兰武神吃不了兜着走!”
诸仙惊异:“谁?”
“靖公主。”
俞长宣朝那坐在堂椅上擦刀的端木昀拱了拱手,又道:“俞某拜托之物可都备好了?”
端木昀没抬头,拿刀身盛住祂的身影,道:“囚天链,镇仙塔,隐踪鼎……够了?”
俞长宣点头,踩飞兰行至虚空,拿背抵住一柱,道:“劳烦殿下拿囚天链将俞某锁在此处。”
端木昀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头:“你欲干什么?”
俞长宣如实答道:“自是希望除尽天命。”
“既要杀天,何必困你?”端木昀虽奇怪,仍是捉了锁链来将祂束在柱上,“再说那镇仙塔,你既不拿它来镇住裴晋安,又是为了作何?”
俞长宣就笑:“殿下,这儿还有个仙人需得镇压呀!”
说罢,祂往那镇仙塔中汩汩灌入灵力,直令那塔冲破殿顶,又如鼓气般渐大。不多时,便若乌云压顶。
端木昀大惊:“俞代清,你疯了么?!”
俞代清笑道:“待镇仙塔变作寻常大小,就将把俞某连同此殿压去人间。届时,地底将凭空生出一个石牢,死死困住俞某,也困住乾灵。”
“如此便能杀死乾灵么?”
“待地牢造出,俞某自会施力布真火满石牢。”俞长宣笑道,“真火由俞某自个儿供就,能灼体而不害命。那乾灵再厉害,假以时日,定能除尽。”
“放狗屁。”端木昀道,“你为火灵根,那真火随能不害你命,灵力枯竭却能叫你死!”
俞长宣只摇头,说:“无路可走,何不赌这一把?只还需得劳烦殿下派人把守此塔,切莫叫他路牛鬼蛇神挨近。”
“镇守这塔有何用?这镇仙塔中豢养数匹上古凶兽,若想入塔下石牢,先得杀了那几只畜生!”端木昀垂了垂眼,将欲出之泪压回眼底,“告诉你,来日那乾灵死了,你欲出来,我可未必甘愿搭上性命去救你,兴许留你在里头自生自灭了!”
“不来也行。”俞长宣笑道,“只千万别说与我那仨徒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