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两人交握又分开的手腕蜿蜒流下。他后退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刀锋指向那片喧嚣的战场,脸上扯出一个混杂着桀骜、狂放和视死如归的复杂笑容,眼底是纯粹到极致的、属于战士的火焰。
“男儿立于世,当执剑卫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何惧之有?!”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穿透喧嚣的力量,在这片血腥的天地间回荡。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战场仿佛回应一般,爆出更加惨烈、更加疯狂的厮杀声!一面残破的、代表着冲锋的赤色令旗,在烟尘中高高扬起!
——就是现在!
齐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墨徵。
那张布满泪痕的、绝望的脸,那双翻涌着无尽痛苦的红眸,像一幅凄厉的画卷,瞬间烙印进他混乱记忆的最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他猛地一咬牙,将所有莫名的情绪狠狠压下,转身,决绝地、义无反顾地,向着那面赤旗,向着那片吞噬生命的漩涡中心,足狂奔而去!
墨徵伸出的手,徒劳地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齐麟手腕的温度和粘稠的血迹。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身桀骜的光,一头扎进了前方翻滚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浓重烟尘之中。
那背影,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陌生,带着一去不返的决绝。
……
“麟——!”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呼唤,撕裂了墨徵的喉咙,如同杜鹃啼血,在这片血色炼狱的上空回荡,瞬间被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的刺耳噪音彻底淹没。
烟尘,彻底吞噬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墨徵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玉雕。冰冷的绝望,如同无数条毒蛇,顺着他的脊椎蜿蜒而上,死死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战鼓声……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整个世界褪去了色彩和声音,变成一片死寂的、缓慢流动的灰白。他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动的。
双脚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跋涉在粘稠的血沼里,拖拽着万钧的枷锁。
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躯壳,漂浮在尸山血海之上,冰冷地俯视着下方那个行尸走肉般的自己。
他朝着战场深处,朝着齐麟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蹒跚地、机械地走去。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黑的泥泞。每一步落下,都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濒死的战马出痛苦的嘶鸣,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重重倒下。伤兵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挽歌。
……
墨徵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片人间地狱,没有任何焦距。他的白袍下摆早已被血泥染成了污浊的赭色,如同盛开的、不祥的死亡之花。
他只是在寻找,凭着一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凭着那最后一眼烙印下的方向,绝望地寻找着那个身影。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
终于,他在一处堆积得稍高的尸堆旁,看到了那抹刺目的红。
齐麟靠在一面斜插的、残破不堪的盾牌上。他胸前的铠甲彻底碎裂了,露出一个碗口大的、血肉模糊的恐怖创口,边缘焦黑翻卷,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贯穿。
暗红的血如同决堤的溪流,早已将他身下的大片土地染成深潭。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曾经桀骜飞扬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尘土和凝固的血块,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死亡的阴影。他的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以一种僵硬的姿态,紧握着那柄染血的长刀,刀尖深深地插在泥土里,支撑着他没有完全倒下。
像一座凝固的、悲壮的雕塑。
……
墨徵的脚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世界彻底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如同破败风箱般拉扯的声音。
……
噗通……
噗通……
他踉跄着,几乎是扑跪着,挪到了齐麟的身边。冰冷的血泥瞬间浸透了他的膝盖。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齐麟毫无生气的脸庞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怕惊扰了这最后的、残酷的宁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
冰冷的脸颊贴上齐麟同样冰冷的、沾满血污的额头。
……
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