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一样,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不敢喜欢,不敢靠近,守着天枢宫的教条不敢违背,玉山仙君的清名牢牢压在头顶,他要顾虑的太多了!可是我不一样,我会不顾一切爱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偏心他呢?”
他每说一句,元栖尘的心便往下沉一分,一点点将苦涩浸透。
心魔,这世上还有比他更了解心魔的人吗?
修者修真,以真我超脱人世,心魔为我之本真,言自我之不敢言,行自我之不敢行,将恶欲冲动诉诸己身。
所以,心魔对他的爱,实为阙子真不曾表露的十之八九,对自身的恨,皆是多年来百转千回的不甘自恶。
“阙子真。”元栖尘抬手抚上他的脸庞,低声恳求,“你原谅他吧。”
阙子真歪着头在他掌心徘徊留恋,笑容阴郁:“就算我们是一体的又如何?不肯原谅他的不止我,还有他自己啊。别露出这种表情阿尘,你为他难过我会伤心的。”
说罢,低头在元栖尘掌心落下一吻。
元栖尘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长长叹一口气:“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元栖尘本不抱什么期望,阙子真却出乎意料地答了,还要顺便拉踩一下自我:“我可不像他对你处处设防,你大可用心魔幻境一探究竟。”
心魔幻境。
这是元栖尘微不足道的一点小手段,可对修道之人最是好用,他在南北二境的魔头之名,少不了它的功劳。
一旦心志不坚被趁虚而入,轻则坠入梦魇,重则……
元栖尘看向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头疼地闭上双眼。
“不敢?”阙子真一旦不加掩饰地酸起来,着实难以招架,“怕我趁机让他再也回不来?阿尘还说你不偏心,我的话你从来不……”
……信。
最后一个音被元栖尘用双唇堵了回去。
浓雾四起,渐渐将二人包裹其中,元栖尘同他分开,笑骂一句:“你是要将这辈子没说过的话都说完吗?”
……
墨色的浓雾聚拢又散开,露出一抹熟悉的背影。
在天枢宫住了许久,元栖尘稍加分辨便知道这是裴天和的道场,只是大门紧闭,并无见客之意。
一身青色道袍的清隽男子跪在门前,脊背始终挺拔。
不知过了多久,裴天和从大门内走了出来,眉目间笼罩着一层愁绪。
他长叹一声,话里话外尽是对亲徒弟一意孤行的无可奈何:“子真,你这又是何苦?魔族天生薄情,你在我门前跪了三天,只为求撤销追杀令,他可领你这份情?”
远远看着这一切的元栖尘猝然意识到,这是阙子真十四年前的记忆。
“唐家惨案另有隐情,他不会做这种事。”阙子真声音喑哑,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语气却极为坚定。
裴天和怒其不争,道:“追杀令已经发出,绝无撤回的可能。”
“此事尚无证据,岂可妄下结论!”阙子真争辩道。
裴天和厉声道:“你的亲眼所见,仙门百家那么多双眼睛,都是铁证!”
“师尊!”
阙子真目光沉痛,又殷切地望着他的师长至亲。
良久,裴天和终是败下阵来。
“追杀令不会撤,你去亲自将元栖尘带回来,真相查明前,他不能离开天枢宫。”
这几乎是能够两全其美的最好的办法。
阙子真脸上露出喜色,只来得及说一声“多谢师尊”,便匆匆起身离开。
因跪得太久,起身时还打了个踉跄。
元栖尘看着他步伐逐渐加快,最后跨步奔跑起来,渊鱼出鞘为他所御,迅速消失在被黑雾所笼罩的远方。
他来找我了。
元栖尘心想。
墨色翻涌,时空变换,少年模样的阙子真尚显青涩,身上是灵道院弟子最常见的织锦白袍。
不变的是,阙子真又在跪着。
裴天和及天枢宫诸位长老都在,一根长鞭在众人手里走了个来回,最后回到裴天和手里。
他目光沉痛,道:“子真,你可知错?”
“弟子有罪,但凭师尊处罚。”
他只认罪,却未认错。
裴天和气得额上青筋直跳,忍着一口气道:“魔族入内,知情不报是其一,不知深浅与之相交是其二,今日护山大阵前故意放人为其三。这三条,足可打你十记散魂鞭,你可领罚?”
阙子真依旧不卑不亢:“弟子领罚。”
元栖尘听说过这根散魂鞭,乃是万年前通天路上的藤蔓所制,纵使修为再高,一鞭下去,照样皮开肉绽,三魂七魄也要跟着颤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