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尤其当它伴随着那样一种神情。
文迪将林夏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还在等待答案的郭安,语气平静地岔开话题,带着点无奈的提醒:“郭安,你现在怎么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什么话都往外蹦。”这话既是对郭安口无遮拦的调侃,也无形中给林夏解了围。
郭安对文迪的“批评”不以为意,反而理直气壮:“我这叫关心兄弟感情生活!再说了,我又没啥封建残余的‘处女情结’,纯粹是好奇嘛!想听听咱们林大帅哥这棵万年铁树,是怎么轰轰烈烈开花结果的内部细节!”他话虽这么说,但目光在林夏脸上逡巡两秒,看到那抹心照不宣的笑意后,立刻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得得得!”他摆摆手,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脸上是夸张的了然,“不用问了!光看你这表情,哥们儿就明白了!肯定是!啧啧,了不得,了不得!”他故意咂咂嘴,眼神里是纯粹的调侃和为兄弟高兴的光,并无猥琐之意。
满足了对林夏的好奇心,郭安那跳跃的思维立刻转向了现场另一位“资深单身人士”。他转向文迪,身体又凑近了些,脸上是同样的八卦笑容,但多了几分探究:“那……文迪你呢?你这满世界跑,见识广博,长得又一表人才,气质还这么……嗯,这么有故事感,”他努力搜寻着形容词,“这一路走来,就没点……那个,艳遇什么的?”
他把“艳遇”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男人之间心领神会的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文迪,期待能挖出点什么“猛料”。
文迪正抿着酒,闻言,放下酒杯。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林夏那样用表情回应。他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越过郭安兴奋的脸,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黑暗中藏着某些过往的碎片。他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出轻微的叩击声。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郭安,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自嘲或回忆的微光。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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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遇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记忆,“倒也不是没有。”
这话一出,郭安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连一旁看似漠不关心的林夏,也微微挑了下眉,将目光投向了文迪,显然也生出了一丝兴趣。
文迪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但语稍微慢了一些,仿佛在回溯:“几年前,在东南亚,雨季。在一个小城的旧书店避雨,遇到一个法国女人。学东方哲学的,独自旅行。聊了很久,从敦煌壁画聊到存在主义,雨停了,又一起找了间临河的咖啡馆,继续聊到深夜。”
他描述得很简洁,没有细节,没有渲染,但“旧书店”、“雨季”、“东方哲学”、“聊到深夜”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勾勒出一幅充满异域风情和知性邂逅的画面。郭安听得屏住呼吸,连酒都忘了喝。
“后来呢?”郭安忍不住追问,“就没生点……嗯,浪漫的故事?”他挤眉弄眼。
文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你以为呢?”。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点怅然的弧度:“没有后来。第二天,她要北上,我要南下。交换了邮箱,道了别。最初还通了几封邮件,讨论某本书,某个观点。再后来,渐渐就断了联系。”
他举起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像那场雨,”他放下空杯,声音很轻,“下过了,地皮湿了,然后太阳出来,很快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留下的,也就是‘曾经有过一场很投机的谈话’这样的记忆罢了。这算艳遇吗?或许算吧。但也就仅此而已。”
饭厅里安静了片刻。郭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评价几句“可惜了”或者“你这也太柏拉图了”,但看着文迪平静无波却仿佛将一切情绪都深埋海底的神情,那些玩笑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隐约感觉到,文迪口中的“艳遇”,和他所理解并追求的“艳遇”,似乎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林夏则深深看了文迪一眼。同为男人,他或许更能理解文迪话语里那种“点到即止”和“无疾而终”背后的东西——那可能是一种极高的精神洁癖,一种对纯粹性的追求,也可能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规避与自我保护。他想起文迪提起高中时的南风,想起他看着南风跳舞时的眼神。有些“艳遇”像骤雨,来去匆匆;而有些存在,则像深埋地底的泉眼,寂静无声,却可能从未干涸。
“来来,喝酒!”郭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举起杯,试图打破这忽然有些沉静的气氛,“不管艳遇不艳遇的,咱们兄弟今晚能在这儿喝酒聊天,就是缘分!干!”
三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出清脆的响声。窗外,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月光重新洒落,清清冷冷。楼上的灯光依然温暖。这个夜晚,因一段坦诚的追问,一个含蓄的默认,以及一段轻描淡写却意蕴悠长的回忆,而变得更加丰满,也更深地触及了三个男人内心不同的角落。有些话,有些事,大概也只有在这种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人群、特定的微醺状态下,才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提及,然后,再次沉入岁月的河流。
“郭安,你小子也单了四五年了吧!”
林夏这突然的一句,像是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郭安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将话题引向了一段看似已被时光覆盖的过往。他晃着酒杯,目光平静地落在郭安脸上,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是平实的叙述:“我记得,你小子结束最后那段……嗯,比较‘热烈’的恋情之后,到现在,得有四五年了吧?一直单着。”
郭安正拿起酒瓶想再倒酒,闻言动作顿了顿。他脸上的嬉笑慢慢淡去,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后的轻微自嘲。他没否认,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可不,整五年了。时间过得真他妈快。”他仰头把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闷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文迪原本在安静地听着,此刻也抬起了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他了解郭安表面的跳脱,却也隐约察觉到他内心深处并非全然的玩世不恭。他顺着林夏的话,用一贯平和的语气问道:“听你刚才提起,似乎对那位……还挺喜欢?那后来,怎么没在一起?”他问得直接,却因为那份沉稳,并不显得冒犯。
郭安放下空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重新触碰那段被他刻意“沉”下去的记忆。饭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夜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诶,甭提了。”郭安终于开口,叹了口气,语气是少见的、褪去浮夸后的坦诚,“那姑娘吧……是真带劲。热烈,奔放,像一团火,靠近了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灼人的生命力。”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种强烈的感官体验,眼神有些飘忽,“最主要是……床上功夫了得。”他说得很直白,没有避讳,“我跟她在一起那阵子,感觉……嗯,吃‘大补丸’的次数都多了。”他用了个粗俗却形象的比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承认,我这俗人,一下子就沉沦了嘛。美色也要,欲望也要,那种被强烈需要和满足的感觉,确实让人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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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叙述坦率得惊人,甚至有些赤裸,但林夏和文迪都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知道,这才是郭安剥去所有插科打诨外壳后,最真实的一面。
“可是后来……”郭安的语气沉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我现她的那种‘热烈奔放’,好像不只是对我一个人。蛛丝马迹多了,心里那点高兴劲儿就慢慢凉了。我郭安虽然爱玩,但有些事,得分清楚。”他抬起头,看向林夏和文迪,眼神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清醒和决断,“我呢,别的优点没有,‘及时止损’这项技能,大概是在无数次‘投资失败’里练出来的。感觉苗头不对,再喜欢,再贪恋那种……嗯,‘大补丸’的感觉,也得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但没有立刻喝。
“分手以后,她来找过我几次。”郭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也有点无奈,“哭过,闹过,也……诱惑过。但我没搭理。不是心硬,是……怕了。怕那种混乱带来的不确定,怕……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这话说得现实甚至有些冷酷,却是一个成年人基于自身安全最直接的选择。“那会儿就觉得,身体上的欢愉再刺激,也得有命、有健康的身体去享受才行。为了一时的快活,搭上可能的后患,不值当。”
说完这段,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自己话语里的重量。然后,他吐出一口长气,语气变得平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总结似的感慨:
“所以,我就利用这四五年,沉沉心,把民宿好好弄了弄,也算做了点正经事业。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想想……”他自嘲地笑了笑,“想想‘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像最开始那样,电光石火,干柴烈火?还是像后来现的那样,可能只是披着华丽外衣的欲望和混乱?或者……”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夏,又快移开,“像某些人遇到的那样,细水长流,一个眼神就够?”
他最后这句,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也像是感叹。
林夏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力量:“想明白了么?”
郭安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有点滑稽,却又透着认真:“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不过至少知道,光靠‘大补丸’的感觉,肯定不是爱情的全部,也撑不了一辈子。可能……还得加点别的佐料?比如……信任?安心?或者像文迪说的,灵魂那玩意儿也得碰一碰?”他试图用自己惯常的、不太着调的方式去归纳,但其中的思索是真实的。
文迪推了推眼镜,看着郭安眼中那份难得的、褪去浮华后的澄澈,缓缓道:“能‘沉下来’想,已经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了。欲望是本能,但爱需要克制、选择和建设。你之前享受的是本能带来的高峰体验,而当高峰背后藏着悬崖时,你的‘止损’就是爱的开端——对自己的爱护。至于爱情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又飘向了楼上某个亮着灯的房间方向,声音很轻,“或许就像拼图,每个人都有自己缺失的一块,也在寻找能填补自己,或者自己能填补的那一块。只是有些人很快找到了大致轮廓,有些人则需要更多时间和试错,去分辨哪一块是真正契合的,而不仅仅是颜色鲜艳、暂时能卡住的。”
郭安听完,若有所思地咂摸着文迪的话,又看了看旁边始终沉稳、眼底却藏着对某人深不见底柔情的林夏。他忽然觉得,今晚这酒,喝得值。不仅说了平时不会说的“黑历史”,好像……还从这两个家伙身上,模模糊糊看到了点“爱情”这玩意儿,除了身体和欲望之外,别的可能形状。
“得,又被你们上了一课。”郭安举起杯,这次笑容里少了些浮夸,多了些真心实意的感触,“不管了,以后遇到‘对的那块拼图’,我争取……多用上半身思考思考,少被下半身带跑偏!来,再走一个,为了……为了咱们以后都能找到对的拼图,严丝合缝的那种!”
三个杯子再次碰到一起。月光更亮了,静静地流淌进室内,温柔地笼罩着这三个在夜色中交换心事、审视过往、也隐约眺望未来的男人。楼上的灯光,依旧温暖地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守望与归宿。
郭安这突然想起的“猛料”,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方才关于“爱情拼图”的沉静思考。他猛地转头看向文迪,脸上是那种“我刚想起来个大八卦”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些:
“文迪!你不知道吧?咱们林夏,看着现在跟南风嫂子如胶似漆的,当年也是个……纯爱战士!”他故意把“纯爱战士”四个字咬得重重的,带着一种现新大陆的惊奇。
“他大学那会儿谈了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啊对!李心儿!”郭安努力回忆着名字,手舞足蹈地开始叙述,“这事儿我也是林夏上铺兄弟姜北提了一嘴。他说那姑娘当年可主动了,暗示了林夏好几次,想出去……嗯,你懂的,开房!结果咱们林大帅哥愣是不同意!打死都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