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候着的随侍,不敢打马虎眼,见马车里纤弱的身影,缓缓探出一个头,连忙搬过来马凳,殷勤伺候她下马车。
她一双妙目像是含着春水,也不过眨眼之间,随意看了眼当头的金字招牌,这才踩着脚下马凳,不急不慢下了马车。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得飞快,从人群里钻出来,横冲直撞,竟朝着沈姝迎面奔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料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儿,不知从哪冒出来?
有人惊叫了声:“快…快拦住那小鬼头,莫让他冲撞了四姑娘…还不快…”
随着这话落,已然来不及了,就在衆人吓得冷汗直冒,却不想那浑身脏兮兮的小乞儿,一把拽着沈姝,她飘逸的诃子裙,一身雪白绢纱披帛,皆是因此遭了殃。
“姐姐你行行好,给我点吃的吧…我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在衆人惊骇的目色下,小乞儿可怜巴巴,嘶哑着嗓子,当街向沈姝讨要吃的。
他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就这麽仰头望着沈姝,半大不大的孩子,瘦得浑身没有几两肉,那模样好不可怜。
沈姝动了恻隐之心,摸了摸他脸,吩咐春红:“去车里拿点吃的给这孩子。”
“可是…姑娘他身上…”春红嫌他身上脏,一身酸臭味,有点不想去,可又不敢违抗沈姝,只能无奈点了点头,扭身去了车里。
很快她翻出半盒没吃完的黄梨饼,几乎是捂着口鼻,一脸嫌弃递过来,瓮声瓮气说:“呐,小鬼,还不赶紧拿着,原本是我们姑娘吃的,这回可便宜你了,赶紧拿着赶紧走,别再缠着我们姑娘了,还不拿开你脏手。”
小乞儿看到吃的,果然眉开眼笑,立马松开了沈姝,抱着黄梨饼盒子,冲二人嘻嘻一笑,一溜烟就跑得没了影。
“真是个白眼狼,连句道谢也不说,亏姑娘还一片好心。”
春红看着小乞儿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撇撇嘴:“要奴婢说拿去喂狗,都比给小叫花子强。”
“行了,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麽。”沈姝看了她一眼,话匣子几欲收不住的春红,赶忙吐了吐舌头,立马收声。
跟在沈姝身边伺候了阵子,这点眼色,她还是会看的,她不敢再多说废话,生怕惹得她这主子不快,又狗腿子似的赔笑:“姑娘,是奴婢失言,奴婢不说就是。”
又看了看天色,改口说:“时候也不早了,想必大哥儿等了许久,奴婢这就扶姑娘上楼去。”
御酥铺二楼,是招待贵客用的,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倒也清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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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的小巷,小乞儿手里捧着黄梨饼,没有当即狼吞虎咽,将手里的饼进了五脏庙。
反倒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看,似在寻人一样,很快他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戴着帷帽,出现在了巷子深处,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快步上前。
“姐姐…你要我办的事,我全照做了,你答应给我五两银子,算不算数?”
“你把桐油交给她了。”那人声音清清冷冷,听着没有一丝情绪,压在帷帽下的那张脸,却始终瞧不真切。
小乞儿眼里满是期盼,用力点点头:“是啊,我交给她了,没人看见。”
他又忍不住问:“姐姐答应我的银子,是不是不会骗我?”
五两银子对旁人来说,或许不算多,可省着点花,也够寻常百姓开支两三月了。
一个半大不大的小乞儿,这笔银子,可以说就是巨款。
帷帽下的那双眼睛,似看着小乞儿好一会,才轻声说:“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你拿了银子,医治好你阿娘,就带着她离开这里吧。”
丢下这句话,她从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搁到了一边,让小乞儿自己取,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出了巷子口,天色越发暗了,回到了沈府,她哪也没去,而是径直去了祠堂。
她取下帷帽,跪在蒲团上,小桃哆哆嗦嗦跟在身後,看着森然的祖宗牌位,吓得恨不得拔腿就跑。
“姑娘…女儿家不让进祠堂,你这样万一被人发现了,怕是…不好吧…”
小桃进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只是颤抖着在门口劝了声。
沈岚置若罔闻,只是跪在蒲团上,随手点了香烛,在祖先牌位拜了拜,而後将香没过香炉,虔诚插进去。
“怕什麽,眼下死人我尚且不怕,还怕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