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崇文门的街巷,瑶安堂门廊下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响,已是第三遍了。苏瑶刚将最后一株铁皮石斛移栽到青釉瓷盆里,指尖还沾着湿润的腐殖土,就听见春桃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堂前奔来:“姑娘!快!西街的王阿婆晕过去了,脸青得像腊月里冻住的菜叶!”
她快步踏出药圃,晨露打湿的月白襦裙下摆扫过青石阶,留下几道浅湿的痕印。堂前已围了七八名百姓,个个面带惊惶,人群中间,穿粗布短褂的王铁柱正半跪在地,怀里抱着白苍苍的老妪。老妪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丝淡绿涎水,鼻翼翕动得极慢,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苏姑娘,您可来了!”王铁柱抬头时,眼眶通红,声音颤,“我娘今早刚喝了小半碗稀粥,刚放下碗就直挺挺栽倒了,跟我隔壁李大叔一个症状!”
苏瑶屈膝蹲下身,未等王铁柱说完,三指已扣住老妪腕间寸关尺。指下触感冰凉如铁,脉象浮而散乱,像被狂风揉碎的蛛网,更兼寸脉偏虚,尺脉带涩——是毒物伤了脾胃的征兆。她目光扫过老妪蜷缩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黄色粉末,心头猛地一沉,抬眼时声音已带了几分凝重:“你家的米是从哪里买的?”
“是街口的福顺粮铺!”王铁柱脱口而出,额角青筋直跳,“这月粮价涨了两成,就他家敢卖平价米,街坊四邻都去抢着买!”旁边穿蓝布衫的妇人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哭腔:“我家也买了!我当家的今早吃了两碗,现在正躺在床上喊头晕!”卖菜的张老汉也急得跺脚:“李大叔家更惨,一家子都吃了,现在老少全躺炕上,气都快喘不上了!”
苏瑶松开手,起身时指尖已多了一根三寸银针,银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捏住老妪指尖,银针斜刺半分,轻轻一捻,几滴黑的血珠立刻渗出。将银针探入血中,尖端瞬间泛出青黑,像蒙了一层霜。“是苍耳子毒。”她声音清亮如铃,压过周围的骚动,“米里掺了磨碎的苍耳子仁,少量食用只头晕恶心,量大了伤及肝肾,再拖就回天乏术了!春桃,取甘草、绿豆、金银花各五钱,用急火煎水!再拿针灸包来,我要刺人中、内关二穴!”
春桃应声冲进后堂,苏瑶已从药箱里舀出一勺滑石粉,接过旁人递来的粗瓷碗,用温水调开:“这是滑石粉,能催吐排毒,先给阿婆灌下去。”她一边扶着老妪的脖颈,一边留意着王铁柱的神情——这汉子是西街的木匠,去年寒冬他儿子冻得手脚溃烂,连太医都断言要截肢,是苏瑶用自制的冻疮膏和针灸,硬生生把孩子的手脚保了下来。此刻他攥着苏瑶的衣袖,指节白,全然是信任至极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帮着给老妪喂药。
待老妪喉头一动,吐出半碗黄绿色的粥水,胸口起伏终于平稳了些,苏瑶才松了口气,额角的薄汗被晨风一吹,泛起凉意。她掏出手帕擦汗,对围拢的百姓道:“大家都先回,把家里的米拿过来我验,凡是福顺粮铺的,绝不能再吃。”人群渐渐散去,王铁柱却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放,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气息都带着颤:“苏姑娘,这里面不对劲。那赵老三以前卖米,秤杆从来都是翘尾巴的,这次突然卖平价米,反常得很!而且他铺子后巷最近总关着门,夜里还有带帷幔的马车进出,车轮印子深得很,不像是装米的!”
苏瑶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的银针。苍耳子毒虽烈,却不易致命,更像是有人故意用这种“温和”的毒物试探——或是警告她别多管闲事。她想起昨日慕容珏乔装送来的密信,蜡丸里的纸条写着:“张承业暗调粮草,与江南盐商过从甚密,十年前旧案,或与粮草交割有关。”十年前苏家被构陷的盐铁旧案,正是始于一批被篡改了交割记录的粮草账册。“你先回去照顾阿婆,按时喂药。”她拍了拍王铁柱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让他安定了些,“我让人去查,绝不会让百姓平白受害。”
王铁柱刚转身,秦风就从后堂的月亮门绕了出来。他换了身灰布短打,腰间的佩刀用粗布裹着,只露出一点玄铁刀柄的纹路,脸上还沾了点灶灰,活像个刚从后厨跑出来的杂役。“姑娘,西街我探过了。”他快步走到廊下,声音压得极低,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草纸,“福顺粮铺后门的青石板上有马车辙印,轮距二尺三寸,是官府的运粮车规制。这是从他家门槛缝里扫出来的,混在米糠里,像是账册碎片。”
苏瑶展开草纸,碎片只有巴掌大,边缘被虫蛀得毛糙,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盐”“铁”“五石”几个字依稀可辨。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纸角有个极淡的朱红印记,是半朵缠绕的莲花——那是苏家当年掌管盐铁司时的专用印章纹样,父亲苏振邦亲手设计的,花瓣边缘有七道细纹,绝无仿造可能!她指尖猛地攥紧草纸,指节泛白,草纸边缘的毛刺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沌了十年的记忆骤然清晰:父亲伏案核对账册时,总会先把莲花印在印泥盒里轻蘸,再稳稳盖在纸角,动作庄重得像在举行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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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三的底细查清楚了?”苏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十年的冤屈终于有了头绪的激动。她低头盯着草纸上的莲花印,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被押赴刑场时的模样,他穿着囚服,却依旧脊背挺直,对着围观百姓喊的最后一句话是:“苏家无愧天地,莲花印永不蒙尘!”
“查清楚了。”秦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往巷口望了一眼,“他本是户部的誊抄小吏,十年前盐铁案后被革职,罪名是贪墨。可我查了旧档,他那点贪墨够不上革职,更像是故意被放出来的。而且他是张承业管家的远房表舅,去年相府扩建,所有粮草采买都是他经手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苏瑶走到临街的窗棂边,撩起半幅竹帘望去。巷口的老槐树刚抽新芽,嫩绿的枝叶间,福顺粮铺的黑漆招牌格外扎眼。赵老三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手指却时不时往瑶安堂的方向瞟,眼神闪烁不定,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半天没算出个数。“不能打草惊蛇。”苏瑶沉吟着放下竹帘,“你去通知慕容珏,让他派人盯着粮铺的马车去向,切记别暴露行踪。我亲自去会会这个赵老三,看看他柜里藏着什么猫腻。”
半个时辰后,苏瑶换了身月白绫罗裙,裙角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头上簪了支银镶珍珠的步摇,手里捏着柄描金团扇,活脱脱一副官宦人家的贵小姐模样。春桃也换了身青绸小袄,捧着个描漆食盒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福顺粮铺。铺面不大,靠墙摆着六七个粗陶粮缸,空气中除了米香,还隐隐飘着一股霉味,显然有陈米混在新米里。“老板,”苏瑶用团扇掩着口鼻,声音带着贵女特有的娇慢,“我家夫人刚生了哥儿,要最干净的新米,你这可有?”
赵老三见她衣着华贵,步摇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立刻丢下算盘迎上来,眉梢眼角都堆着笑:“姑娘可算来对了!小店刚到一批江南新米,颗粒饱满,熬粥最是香甜!”苏瑶慢悠悠走到粮缸前,指尖捻起一粒米,凑到鼻尖轻嗅——米里混着极淡的苍耳子味,还带着点陈米的霉气,而且米粒大小不均,明显是新米陈米掺着卖。“赵老板这就不实在了。”她故意皱起眉,用团扇指着粮缸,“这米里掺了陈米不说,还有股子怪味,莫不是欺负我一个姑娘家不懂行?上月我让管家来买,可不是这个成色。”
赵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忙摆手:“姑娘说笑了!这是新米刚受潮,不是陈米!要是买得多,我给您算便宜点!”他说着就去拿木勺舀米,苏瑶却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脉门——脉象沉滞,左手小指指节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笔却姿势歪斜磨出来的,正是户部小吏的典型特征。“不用打折,我要的是好米。”她收回手时,指甲悄悄在他腕间的穴位上按了一下,那是个能让人瞬间心慌的浅穴。
“打折就不必了。”苏瑶从袖中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当啷”一声放在柜台上,“我要十石米,现在就送过去。地址是户部侍郎府后门,你亲自送去,我家管家要验米。对了,”她顿了顿,指尖轻点银子,“我家管家最是较真,买东西必得要账票,还要盖老板的印鉴,日后好对账。要是没有,这米我可不敢要——侍郎府的哥儿金贵,出点差错,谁担待得起?”
赵老三的脸色果然变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抬手擦了擦,又强装镇定:“姑娘,小店都是小本生意,从来不开账票……”“哦?”苏瑶挑眉,团扇“啪”地合上,声音冷了下来,“户部侍郎是我姨父,上个月我还陪表妹去太仆寺买马,人家都给开账票。怎么?你这粮铺比太仆寺还金贵?还是说,你这米有问题,不敢留字据?”
这话戳中了赵老三的软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柜台上乱划,犹豫了足足三息才咬牙道:“开!我这就开!”他转身走到柜台后的账册柜前,铜锁“咔嗒”一声打开,柜门刚拉开一条缝,苏瑶就借着晨光看清了——柜角堆着一摞蓝布封皮的账册,最上面一本的封皮角落,印着完整的莲花印记,朱红鲜亮,正是她找了十年的印记!只是被半本翻开的账本挡住,只露出一小半,像故意藏着的秘密。
赵老三取了张厚实的麻纸,提笔时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苏瑶假装弯腰看粮缸底部的米质,悄悄用脚尖碰了碰春桃的脚踝——那是她们早就约定好的暗号。春桃立刻会意,故意脚腕一崴,手里的空米袋“哗啦”掉在地上,米糠扬了赵老三一身。“哎呀!老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春桃手忙脚乱地去捡,还故意把米袋往账册柜的方向推了推。
赵老三果然被惹恼了,转身就骂:“你这小丫头毛手毛脚的!赔得起吗?”趁他注意力全在春桃身上,苏瑶飞快地探手进柜角,指尖触到一本最薄的账册,纸页泛黄脆,显然有些年头了。她指尖一勾,账册就滑进了宽大的袖中,袖里缝着暗袋,刚好能藏下。等赵老三骂完春桃,转身把账票递过来时,苏瑶已经站直身子,接过账票故意皱眉:“这印鉴怎么这么模糊?算了,看你也不容易,下次再跟你计较。春桃,让他们送米去侍郎府,要是米不好,我可不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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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粮铺没三步,苏瑶就感觉到袖中的账册硌着手臂,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她没有回瑶安堂,而是带着春桃绕进西街的僻静小巷——那里有棵老榆树,是她们和慕容珏约定的接头点。刚走到树底下,一道玄色身影就从墙头跃下,慕容珏穿着劲装,腰间佩刀的穗子还在晃,显然是刚赶过来。“拿到了?”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苏瑶的袖摆,见她点头,立刻道:“这里不安全,前面有座破龙王庙,去那里细查。”
破龙王庙不大,神像早被砸得只剩半截,地上堆着些干草。慕容珏让两名暗卫守在庙门口,自己接过苏瑶递来的账册。账册封面没有字,用麻线装订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楷记着粮草和盐铁的交割记录,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正是苏家被抄家的前一个月!苏瑶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父亲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撇捺间带着风骨,只是这笔迹虽然模仿得极像,“振”字的最后一笔却少了父亲特有的顿笔,显然是有人刻意仿造的。
“你看这里。”慕容珏指着其中一页,指尖刻意避开她的指腹,怕糙茧蹭到她,“这上面写着‘拨盐五十石至北疆,交割人苏振邦’,但十年前北疆是休战期,朝廷有明文规定,非战时盐铁不得北运,而且我查了吏部档,你父亲那月正在京城述职,根本没去过北疆。”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的印章,“还有这个莲花印,虽然纹样对了,但印泥是朱砂混了铅粉,你父亲当年只用贡品朱砂,说铅粉会污了莲花的清誉,从不肯用。”
苏瑶的眼眶瞬间红了。父亲一生清廉,连印泥都恪守原则,书房里的印泥盒是母亲亲手绣的锦套,每次用前都要先擦干净印面。她想起抄家那天,官兵从书房搜出这摞“罪证”账册,父亲气得浑身抖,指着账册喊:“这不是我的字!这印泥是假的!”可没人信他,监斩官冷笑着说:“苏大人,事到如今还嘴硬?这印鉴可是你苏家的独门纹样!”“这是假的,但仿得太像了。”苏瑶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擦过账册上的假印,“赵老三柜里那本厚的,肯定是真账册,那本才是能洗清冤屈的关键。”
慕容珏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指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着急。”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端砚,砚台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带着他掌心的余温,“这是你父亲当年用过的端砚,我从一个退隐的老吏手里买来的,他说这是抄家时偷偷藏的,怕被销毁。你看砚底。”苏瑶翻转砚台,底部果然有个极小的暗格,里面嵌着半枚淡青玉石印章,莲花纹路与草纸上的完全吻合,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的,父亲没舍得修,只说“有裂痕才是自家的东西”。
苏瑶把半枚印章放在掌心,玉石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父亲的温度。十年了,她从京城逃到江南,又从江南潜回京城,白天是救死扶伤的苏大夫,夜里是追查真相的复仇者,多少次在梦里摸到这枚印章,醒来却是空。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石上,晕开一小片水光。“我爹说,莲花印是先帝赐的,一分为二,盐铁司掌一半,户部尚书掌一半,交割时必须两印合璧才生效。”她抹掉眼泪,眼神亮得惊人,“张承业的岳父当年是户部尚书,这半枚肯定是他们从岳父手里拿的,用来伪造账册构陷我爹!”
慕容珏点头,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我已经让人去查前户部尚书府的旧人,看看另一半印章的下落。现在最关键的是拿到真账册,我查到赵老三每月十五都会去相府送账册,每次都背着个布包,明天就是十五,是动手的好机会。”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但赵老三身边肯定有张承业的人跟着,硬抢容易打草惊蛇。”
苏瑶喝了口水,心神渐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有办法。让秦风扮成劫道的劫匪,选在东郊乱葬岗动手——那里偏僻,没人会去。只抢布包,不伤人,抢完就放赵老三走,让他以为只是遇到了普通劫匪,绝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秦风身手好,再带两个暗卫配合,万无一失。”
“这个主意妙。”慕容珏赞同道,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上,“秦风熟悉京城地形,让他带队最合适。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蒙面的黑巾和寻常劫匪用的弯刀,不会留下痕迹。”他抬手想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手到半空又停住,转而道,“今晚好好休息,我让人在瑶安堂外守着,不会有事的。”
回到瑶安堂时,暮色已漫过巷口的老槐树。春桃把熬好的安神汤端进来,陶碗里飘着甘草和酸枣仁的清香,袅袅的热气模糊了窗纸上的竹影。“姑娘,喝碗汤吧,看你脸色白的。”苏瑶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在她熬夜读医书时,端来一碗安神汤,摸着她的头说:“瑶儿,爹不求你将来当大官,只求你平安喜乐,守住这颗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