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瑶安堂的黛瓦,苏瑶正提着药箱往后院厢房行去。竹编药箱内瓷瓶轻叩,叮当悦耳,混着檐角铜铃的清响,在静谧的晨雾中流转。厢房窗纸上,映着苏玲儿枯瘦的身影,她正对着窗棂出神,昨日一番生死劫难后,眉宇间的阴鸷渐褪,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
“今日感觉如何?”苏瑶推门而入,将药箱搁在案上。案上摆着半盏凉透的粗茶,旁侧放着一本卷边的《本草图经》,乃是她昨日特意寻来,供苏玲儿解闷之物。苏玲儿闻声转头,见她进来便仓促起身,动作过急牵扯腹中余毒,不由得蹙紧眉头:“已好了许多,昨夜未再疼得辗转难眠。”她嗓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往日的尖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
苏瑶示意她落座,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炙烤片刻:“腐心草之毒虽解大半,但余毒需七日方能尽清,切不可掉以轻心。”银针刺入穴位时,苏玲儿微微瑟缩,却未如昨日那般抗拒。苏瑶望着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针制药留下的印记,忆起幼时两人在父亲药房中共分拣药材的光景,心中轻轻一叹:“此本《本草图经》,乃父亲当年教我们辨识药材时所用,你还记得吗?”
苏玲儿的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指尖不自觉地抚过页边父亲的批注,字迹苍劲依旧。她喉结轻滚,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怎会不记得……那年我将黄连误认作黄芩,父亲未曾责骂,反倒摘了颗糖递我,说‘认药需辨形辨味,差之毫厘便可能害人性命’。”泪水滴落纸页,晕开一小片湿痕,“是我忘了父亲的教诲,也丢了做人的本分。”
苏瑶收回银针,用纱布轻拭她的手腕:“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真心愿留于瑶安堂,我便教你辨药制药之术,也算不辜负父亲的遗训。”话音刚落,院外传来秦风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暗卫特有的暗号敲击声,短促而急切。苏瑶心中一动,移步至窗边——晨光中,秦风一身劲装,手持油纸紧裹的物件,面色凝重如霜。
“姑娘,将军,有紧急军情!”秦风踏入药房时,慕容珏刚洗漱完毕,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冷峻。见秦风这等模样,他沉声问:“何事如此慌张?”秦风将油纸包裹的物件置于案上,层层拆解,露出一封折叠整齐的密函,信封钤着暗红蜡印,印纹乃是一朵扭曲的莲花——那是二皇叔逆党独有的标识。
“昨夜围剿乱葬岗私兵时,暗卫从一名死士怀中搜出此物。”秦风压低嗓音,“此死士并非寻常私兵,腰间系着东宫腰牌,死前欲吞毒自尽,被暗卫及时阻截,可惜终究未能留其性命。”慕容珏拿起密函,指尖摩挲着蜡印,眉头紧蹙:“东宫腰牌?莫非太子亦牵涉其中?”
苏瑶凑近细看,指尖轻触密函纸质:“此纸乃蜀地特产浣花笺,寻常百姓绝难享用,且纸质坚韧防水,显然是专为传递密信所制。”她取来一枚细针,轻轻挑开蜡封,抽出内里信纸。纸上字迹潦草急促,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然其上内容却让二人面色骤变。
“‘京畿久旱,流民将起,可借仓廪之事煽惑民心,待乱局已成,举火为号,直取正阳门’。”慕容珏逐字念出,声线冰寒,“落款为‘莲主’,想来是逆党领的代号。”苏瑶心中一沉,忆起近月天气:“京城已四十日无雨,城外麦田干裂,昨日我往城郊义诊,已有农户弃田逃荒,若再无雨泽,不出十日,流民便会涌入京城。”
“仓廪之事……”慕容珏沉吟道,“京郊有东、西、南三座皇家粮仓,储粮足供京城百姓三年之需。逆党若要煽风点火,必散布‘粮仓空虚’‘朝廷克扣赈灾粮’等谣言,挑起流民暴动。”他抬眼看向秦风:“派人核查三座粮仓监守,尤以近城之东仓为要——此处最易为逆党觊觎。”
秦风领命欲行,门外忽传苏玲儿的声音:“我……我知晓东仓监守是谁。”三人转头望去,只见她扶着门框而立,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乃是张承业的表侄王坤。三年前,二皇叔借张承业之力将他安插其中,我曾听闻二皇叔与张承业密谋,言‘东仓乃重中之重,需用自己人镇守’。”
慕容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确定?”苏玲儿颔,缓步至案前,指尖点向密函“举火为号”四字:“我还知他们的暗号——若东仓了望塔悬起红灯,便是起事之兆。昔日二皇叔曾带我至东仓附近酒楼,指了望塔言‘他日大事一成,此处便是传信之地’。”
苏瑶审视苏玲儿,见她眼神坦荡,并无虚言,遂对慕容珏道:“她所言可信。王坤此人我有印象,去岁寒冬瑶安堂为粮仓守军送御寒汤药,他曾以‘恐药中有毒’为由刁难,行事张扬跋扈,绝非安分之人。”慕容珏当机立断:“秦风,带两名暗卫乔装粮商,探查王坤动向,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秦风离去后,书房仅剩苏瑶与慕容珏二人。晨光穿窗而入,在密函上投下斑驳光影。慕容珏将密函置于烛火旁细查:“此字迹看似潦草,实则笔锋沉稳,显是常年习字之人所书,且‘煽’‘乱’二字笔法带着江南文人习气,或许这‘莲主’乃江南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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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取来一盆清水,将信纸轻浸其中。片刻后,纸上除原迹外,渐显几行淡青色小字——此乃以墨鱼汁混栀子汁所书,遇水方显。慕容珏眼中闪过赞许:“还是你心思缜密。”二人凑近细看,淡青字迹写道:“太子已允,正阳门守将为内应,十日为期。”
“太子果然牵涉其中!”慕容珏一掌拍在案上,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二皇叔倒台后,太子一直蛰伏,我原以为他是明哲保身,未料竟暗中勾结逆党,妄图借天灾起兵夺权!”苏瑶眉头紧蹙:“正阳门乃京城正门,守将若为内应,逆党一旦攻入,后果不堪设想。十日为期……今日已是初三,逆党怕是计划十三日动手?”
慕容珏起身踱步,腰间佩剑寒芒在晨光中流转:“十日之时,足够我们布防。然当务之急是解旱情——若流民大规模涌入,即便守住正阳门,京城亦会陷入混乱,逆党仍有机可乘。”苏瑶忆起父亲医案中记载的“草木蒸腾之法”,并非迷信祈雨,而是借草药蒸腾水汽,结合地形引云致雨之术。
“我或有一法可解旱情。”苏瑶行至药柜前,取出一本泛黄医案,“父亲当年任职西南时,曾遇大旱,以‘草木蒸腾法’引得雨泽。具体而言,便是在城郊山谷焚烧艾草、柏叶等易生烟草药,借山谷地形聚气凝云,虽未必能降大雨,缓解旱情应无问题。”
慕容珏眼中一亮:“此法当真可行?”苏瑶颔:“医案记载,当年父亲行此法后,三日内便降中雨,旱情得缓。只是需备大量草药,还需禁军配合在山谷挖掘引流沟渠。”慕容珏当即道:“草药之事交予瑶安堂,禁军我即刻调遣,今日便动手!”
二人正商议间,春桃匆匆入内,手中持一纸字条:“姑娘,门外来了位卖花老妪,言受一位‘戴玉扳指的先生’所托,送来此物。”苏瑶接过字条,其上仅一行小字:“东仓有假粮,查。”字迹娟秀,显是女子所书。慕容珏见“假粮”二字,面色一变:“难道王坤在粮仓中动手脚?”
“戴玉扳指的先生……”苏瑶沉吟片刻,恍然道,“应是三皇子麾下侍卫长。上次三皇子来瑶安堂诊病,他曾随行,手上确戴一枚羊脂玉扳指。想来这是三皇子给我们的示警。”慕容珏眼中闪过暖意:“三皇子早暗中调查二皇叔余党,看来他亦察觉东宫异动。”
当下慕容珏决意兵分两路:他亲率人手往东仓探查假粮之事,苏瑶则主持筹备“草木蒸腾法”所需草药,并命瑶安堂医女熬制赈灾汤药——纵使引雨不成,流民涌入,亦可防瘟疫滋生。苏玲儿听闻后,主动向苏瑶请命:“我愿相助筹备草药,我识得多处艾草、柏叶产地,可加集齐药材。”
苏瑶见她眼中满是恳切,颔应允:“可,但需随春桃左右,不可单独行动。”苏玲儿用力点头,转身收拾药篓时,脚步竟轻快了几分。春桃凑至苏瑶身侧,低声道:“姑娘,真要信她?”苏瑶轻叹:“她若仍怀异心,不必主动揭王坤。予她一个机会,亦是予她一条回头之路。”
慕容珏携秦风赶至东仓时,王坤正指挥兵士搬运粮袋。见慕容珏到来,他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起谄媚笑容:“镇北侯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慕容珏目光扫过那些粮袋,见袋口封条崭新,绝非久储之粮,心中顿时起疑:“本侯听闻近日有流民逃荒,特来查验粮仓储备,以备朝廷赈灾之用。”
王坤眼神闪烁,连忙道:“粮仓储备充盈,足供京城百姓三年之需,侯爷尽可放心。”说着便要引慕容珏查看账本。慕容珏却径直走向一堆粮袋,拔剑挑开袋口——袋内并非粮食,竟是沙土混杂少量陈米,散着霉腐之气。
“这便是你所言的‘储备充盈’?”慕容珏声线冰寒,佩剑剑锋抵在王坤颈间。王坤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侯爷饶命!是……是二皇叔指使!他言若他日起事,便以假粮充真粮,令百姓误以为朝廷无粮,引暴动!”秦风上前一步,厉声道:“真粮何在?”
“真粮……真粮被运至城西废弃窑厂!”王坤哆哆嗦嗦道,“那里是黑面医的据点,二皇叔言将真粮藏于此处,起事之后犒劳私兵。”慕容珏眼中闪过厉色:“秦风,带人擒下王坤,即刻前往废弃窑厂夺回真粮!”秦风领命,率数名暗卫押着王坤离去,慕容珏则留于东仓清点假粮——整整十万石,占东仓储备近半。
与此同时,苏瑶携春桃、苏玲儿及瑶安堂药工至城郊山谷。此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溪穿流,正是施行“草木蒸腾法”的绝佳之地。禁军已掘好引流沟渠,苏瑶指挥药工将艾草、柏叶、苍术等草药堆于沟渠两侧,每隔三丈堆起一堆,共堆百余堆,蔚为壮观。
“点火!”苏瑶一声令下,禁军兵士点燃草药堆。刹那间,浓烟腾起,裹挟着草药的清苦香气,在谷中弥漫开来。苏瑶立于山谷高处,望着浓烟顺沟渠向上蒸腾,与谷中空水汽交融。苏玲儿递来一壶水:“姐姐,此法当真能引来雨泽?”苏瑶接过水壶浅啜一口,眸中满是坚定:“会的,父亲从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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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谷口传来马蹄声,慕容珏携数名暗卫疾驰而至,脸上难掩喜色:“瑶瑶,真粮已夺回!废弃窑厂逆党尽数被擒,还搜出大量兵器炸药!”苏瑶心中一松,抬眼望向天际——原本晴朗的天空,已聚起一层薄云,风亦变得清冽凉爽。
“姐姐快看!”苏玲儿指着天空,声音带着兴奋。众人抬眼望去,云层愈厚重,由薄转深,数点雨珠坠于手背,沁凉宜人。苏瑶展颜一笑,眸中闪着泪光:“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雨珠渐密,从淅沥小雨转为中雨,打在草药堆上,沙沙作响,如天籁之音。
禁军兵士欢呼雀跃,纷纷卸甲,任雨水打湿衣衫。慕容珏行至苏瑶身侧,将外袍披于她肩头,声线温柔:“你做到了。”苏瑶轻靠他肩头,望着谷中被雨水滋润的土地,心中满是慰藉。苏玲儿立于一旁,望着眼前景象,嘴角亦绽开久违的笑容——她已许久未曾这般心安。
雨下足足一个时辰方歇,谷中草木重焕生机,远处麦田吸足雨水,枯黄叶片渐显翠绿。慕容珏派人往京城传信,令百姓抓紧引水灌溉,缓解旱情。苏瑶则率药工收拾剩余草药,准备返回瑶安堂。
回程途中,苏玲儿忽止步,指着路边老槐树道:“姐姐,你看那树上记号。”众人望去,槐树干上刻着一枚小巧莲花印记——与密函蜡印分毫不差。苏瑶心中一动:“此乃逆党联络记号?”慕容珏上前细查,见印记崭新,边缘锋利:“应是逆党刚留下的信号,附近恐有其据点。”
众人顺老槐树方向望去,不远处有座破败山神庙,庙门紧闭,门前荒草萋萋。苏玲儿面色微变:“此庙我曾来过,二皇叔曾带我在此见一男子,言其是‘江南来的先生’,当时我未在意,如今想来,或许便是那‘莲主’。”慕容珏示意暗卫包围山神庙,自与秦风上前叩门。
庙门“吱呀”开启,一名白老僧探出头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何事?”慕容珏目光如炬,扫过庙内——大殿中央供着一尊残破佛像,佛像前香炉插着三炷香,香灰尚热,显是刚有人祭拜。“本侯追查逆党,听闻此处有人聚集,特来查验。”
老僧面色平静:“施主说笑了,贫僧在此修行多年,从未见过逆党。”苏瑶上前一步,鼻尖微动,嗅到老僧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密函墨香一致。她不动声色指向佛像旁木鱼:“大师这木鱼倒是别致,其上莲花纹与我一物信物相似。”老僧眼中闪过慌乱,下意识挡在木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