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认命地爬起来,拖着脚步跟上。贺淤放下空杯,也沉默地起身。
客厅里只剩下裴翊,他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沉静。
窗外,城市彻底沉入新年的梦乡,花园角落那株小小的无尽夏嫩苗,在无人注视的夜色里,悄然汲取着土壤深处的暖意,等待着属于它的破晓。
新年第一天的凌晨,夜色浓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整栋房子还沉在寂静的酣眠里,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柠矜像一条灵活的小鱼溜了出来。
他套着毛茸茸的白色连帽家居服,帽子扣在脑袋上,衬得脸更小,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毫无睡意。
他踮着脚尖,目标明确地摸到隔壁客房的门前,几乎没发出声音地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朦胧。
贺淤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麽睡沉。
陌生的环境,柔软的床铺,空气里若有似无的丶属于这个家的干净气息,都让他保持着习惯性的警觉。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深色的薄毛衣,在昏黄的光线下,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轮廓锐利而孤寂。
门开的动静让他瞬间擡眸,眼神在看清是柠矜时,那丝锐利才悄然隐去,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姿态。
“贺淤!快起来!”柠矜压着嗓子,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泡泡,他几步就蹦到床边,完全无视了贺淤身上散发的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新年第一天,要穿新衣服,要红红的,喜庆!”
他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拉开了房间角落那个嵌入式的大衣柜。
柜门滑开,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显然是裴翊备用的衣物,尺码偏大。
柠矜的小脑袋探进去,手指飞快地拨弄着衣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深灰丶墨蓝丶黑色,都不是他要的。
“啊!找到了!”他惊喜地轻呼一声,从最里面拽出一件连帽卫衣。
那是一种很正的,饱和度极高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异常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献宝似的把衣服举到贺淤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催促:“这个!快穿上!”
贺淤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红色?这种张扬丶热烈的颜色,与他惯常的冷硬丶低调的风格格格不入。
他甚至能想象穿出去会多麽突兀。拒绝的话几乎到了嘴边。
但柠矜就那麽举着衣服,仰着脸看他,帽子上柔软的绒毛蹭着脸颊,眼神里全是毫无保留的期待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坚持
仿佛穿上这件红衣服,就能真的把新年所有的好运气都穿在身上。
一丝极其细微的叹息,轻得如同尘埃落定。
贺淤终究还是什麽都没说,他掀开被子下床,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默,接过了那件沉甸甸,红得耀眼的卫衣。
布料是柔软的棉质,但此刻拿在手里,却莫名有些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