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站在门槛上,你可以微微俯身,在大门把手下面还有一个小把手。”男人笑道,“那是因为我每次放学回来,我妈都在田里,我只能站在板凳上才能够到栓门链子,不然就进不了屋子。”
“……直到有一次不小心掉下来,她抱着我抹了很久的眼泪,说再也不会让我受伤了。那之後就做了个小把手在下面,方便我能随时开门。”邬昀托着腮。
游情蹲下身子找到了把手,它只有正常大小的一半,被固定在大门的低矮处。旁边的墙壁上有一条蓝色粉笔画的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身高的刻度。
“还有,我妈做针线的东西放在柜子上面,但它的外表是个装曲奇的铁盒子,我嘴馋想偷吃,结果发现里面都是纽扣。”
柜顶对于小时候的邬昀来说,是极其难以触碰的高度,可游情只是略一伸手就拿到了。
他擦了擦掌心的灰尘,拧开了那个颜色斑斓的饼干盒。
映入眼帘的却是张红色卡纸。
因为潮湿进水,红色卡纸有些地方已经褪色,留下白里透粉的皲裂底色。上面用简笔画勾勒出两个火柴人,左面是长发女性,右边是个普通样式的人物,稚气的铅笔字写着:妈妈生日诀(错别字)乐!
“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我朋友送给我的书,那个时候村里有个大礼堂,是以前学校的旧图书馆改的,很多书籍因此被丢掉或遗失了。我朋友家就有很多图书馆的旧书,他送了我一本《王尔德童话集》,我最喜欢里面的那篇《夜莺与玫瑰》,所以我把它摆在我房间书柜最显眼的位置上。”
“……等一下,奇怪,是在这里吗?”邬昀绕过沙发,直直向他身後的书架走过去。
他伸出手将落灰的书面擦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也有这本书?”
“那还真巧。”游情有些不确定地解释道:“应该是别人送给我的吧,我,有些记不清了。”
男人翻过那本《王尔德童话集》,却不再说什麽了。
游情坐在床边,突然生出了想要搬开床下木板的想法。有关这座房子的记忆在苏醒,就好像是一滴水从高空坠落,却溅起了整片湖的涟漪。
床下果然有一大片空间,放着许多被折叠收纳的衣物,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已经不能穿了。
“我妈最喜欢织毛衣和围巾,所以拆下的旧线她会织各种各样的帽子,她给我做过一顶红色的暖帽,到过新年的时候我就总戴着,後来它陈旧了,我也长大了。”
那个时候他坐在邬昀身边好奇地看着,看他东翻翻,西翻翻,从过去的物件中翻出曾经的回忆:有系在手腕上的花绳,铃铛早已掉色露出漆面。还有五颜六色的荷包,上面绣着蜘蛛,蜈蚣等等虫子,但其实绣得也不像。
“那你呢阿情,我从来没有听你讲过有关你的过去。”邬昀垂下眸子,将自己的头靠在他腿上。
“我?”游情靠在沙发上,好像正在认真地回想,可每当他试图从空洞的记忆中拼凑出什麽内容,得到的却只是一片黑暗与虚无。
有关他的过去,太朦胧了。
他想了好半天,最後开口道:“小时候我也很顽皮,有一次从山沟上摔了下去,胳膊被铁皮划开了好大的伤口。我妈送我去诊所缝针,缝完以後,胳膊上就好像爬了只大蜈蚣。”
“所以每当过节看到五毒荷包,我都忍不住想到胳膊上那个巨大的伤口,说什麽都不想戴在身上了。”
“那现在已经愈合了吗,快给我看看那条蜈蚣!”邬昀作势就要掀开他的衣袖,跟他笑着打成一团。
“我妈去世以後,当初很多遗物都被留在了村里旧屋子,这些东西父亲要丢掉,我没让。虽然说可能已经用不到了,那些物品却封存了我好多念想。”
“你知道——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即使深刻地经历过,即使能够站在你面前,也极有可能是被虚构的。因为眼睛会骗人,脑海更会编纂,所以只有亲自摸到,它才是真实存在的。”
从某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记忆里的人面庞在不断变化,就像是张双面的透卡,一会是邬昀带着笑意的脸,一会又是他自己沉静的面容,在光线的映照下不断发生改变。
“我妈去世以後……”
“许阿姨的情况我知道,你放心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她。”
蒸腾的水汽飘向天花板,老旧的屋顶上方墙皮斑驳。
“啪——”
被刀刃蹭出的伤口,从他指尖绽开一朵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