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赤度部族,只有姜和尹两个姓氏哦,我叫姜昙,把你抓来的是我姐姐,姜凰。”
姑娘笑眯眯的托着脸。她的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厉喝。
“你手里拿了什么!”
一颗石子从地上弹射而来,乐毅手腕一痛,树枝跌落在地。
“凰姐姐,那只是根树枝而已啦,我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罢了。”姜昙皱着眉看着青年颤抖的手腕,“现在他怎么喝水啊。”
“小昙,汉人生性奸诈,你要小心点,别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迁入到这里的,而且你跟他说的也太多了。”
充满英气的面孔用锋利的眼神瞪着乐毅,姜凰明显是女扮男装,身着素色箭袖武士劲装,一条皮革将纤细腰肢高高束起,柳叶眉下,狭长的丹凤眼闪烁着清冽之芒,如梨蕊的脸蛋儿白皙如玉,光洁无暇,鼻梁高挺,只是眉眼颇见冷清。
她拿着陶碗走上前。
“张嘴。”
姜凰冷漠的说着,另一只手捏开了青年的嘴巴。
咕嘟咕嘟……
乐毅做好了被呛到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这次并没有粗暴的往他嘴里灌水。
“好了,我还要去跟阿爹汇报一下这次的作战情况,你知道的。”姜凰把陶碗放到桌面上,看了眼虚弱的青年,“他不一定会允许这个汉人留下来。”
“我知道了,凰姐姐,谢谢你帮我,如果伯伯不同意的话,我会尽力去说服他的。”
姜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警告似的瞥了青年一眼,屋子里只剩下乐毅与姜昙两人,
……
“你恨我吗?”
“我们知道大汉会配罪人到我们这里流放,顺便运送物资,才会在这里埋伏。”姜昙幽幽道,“其实我们不杀不反抗的人,如果我没让凰姐姐抓你回来的话,你其实还有机会逃到最近的小城中去。”
“那为什么要抓我呢?”
“因为我对汉朝的历史文化也很感兴趣,缺少一个能够陪我聊天的人,”少女的眼神莫名的微妙,“我的身上……也有一半汉人的血统啊。”
姜昙微笑了一下,“我的母亲是个汉人,不被族人接受的汉人,说来也巧,她跟你一样,都是被流放的人。只不过恰好遇上了劫道的我爹,最后才有了我,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跟其他族人不一样,对汉人始终恨不起来。”
“而且自从我娘过世后,就再也没有人陪我一起聊那片遥远土地的事了,憋了我好久好久,你知道吗,汉人在许多族人口中几乎是一个禁忌,都不愿意被提起。”
“庆历元年,二十三年前的平蛮之战,你们是那场战争的受害者?”
“被流放的人果然都有点学识。”姜昙点点头,欲言又止。
“对了,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受害者呢?”
迎着少女幽深的眼眸,乐毅脑海中飞快回想起曾经课业上相关的卷宗。
“所谓的平蛮,朝廷对外宣称的是平定祸乱边疆的少数部族,但实际上是开疆拓土的……借口,上任皇帝好大喜功,晚年野心膨胀的厉害,于是不顾各种劣势,非要堆砌兵力攻打南疆十万大山,打破了原本边疆的和谐。”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的和谐啦,我们部族很久以前的时候,是会偶尔和汉族的边境小城做些生意的,但是其他的部族有些就是凶残好斗,他们一开始就喜欢劫掠汉人的商队,掠夺丝绸,盐巴,钢铁等紧俏货。”
姜昙摇摇头,扔给乐毅一块碎布,“擦擦脸吧。”
“谁曾想汉朝皇帝的军队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来打仗,赤度老一辈人的家被毁了,死了好多人呢,仇从这时候结下了,部族开始恨起汉人,尤其是现劫掠你们的辎重能让族人迅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乐毅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抹去脸上的尘土,痛痛快快的将碗中的水喝光,“那令堂?”
“令堂?好文雅的词汇,你问的是我阿娘吗?”
见乐毅点点头,姜昙眼中绽放了光彩,她搬过来两个小板凳。
“坐哦,地上又硬又冷,别生病了,生病了很麻烦的。”姑娘托着下巴,看着乐毅消瘦的身影从地上挣扎起来,乖乖的依言坐在小凳上,笑的眯起了月牙。
“阿娘很温柔,小时候我吵闹睡不着,她会一直抱着我,唱好听的歌谣哄我入睡,她还多才多艺,会汉朝的刺绣,在皮革和面料上绣出漂亮的图案,族里没有人能比她绣的好,而且她还会算账,曾经管过一阵子部族的库房呢……”
“阿爹当初为了娶娘亲,以族长之位作赌注,打服了族里每一个不服他娶汉人的族人,这才保下了娘亲。”
“他从早上打到黄昏,几乎把族里的最厉害的几个好手挑了个遍,甚至连我伯伯……”
“你知道吗……”
姜昙越说越快,似乎这些话在心里憋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倾诉的渠道,如此畅快,乌黑的丝下,耳夹边的小珠子清脆作响,映衬着少女激动绯红的面颊,煞是可爱。
乐毅并没有问这么深入,但面对少女不设防的自白,他只是扼住因为虚弱而昏的大脑,认真的听着,时不时反问几句,赤度这个部族也在他的耳中越清晰。
“那那位姜凰姑娘呢,我记得她的武艺也十分高强,是不是你阿爹的徒弟呢?”
姜昙似乎没想到眼前的青年突然这么问,滞了一下,她咬住了唇,表情就像是吞下了一枚苦胆。
“阿爹他……十年前……就过世了。”
“而凰姐姐是伯伯的女儿,她是自学成才,按赤度老一辈人的话讲,她比阿爹还有天赋。”
她抱起双膝,目光出神的望着地上的枯枝,话语幽幽。
“对不起。”乐毅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劲了,“提起了你的伤心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