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一张金色彩条晃晃悠悠地从上方桌沿飘落,也不知是写错作废还是不小心被碰落了下来,当它飘过眼前时,其上书写的最后几字恰好映入了唐宁眼中——
【……风调雨顺,举世安宁】
唐宁眸光微微一亮,顿时像是有了想法,转头道:“那……我就取‘宁’字好么?”
黎墨生自然也看见了那张字条,深觉这样的巧合也算缘分,当即莞尔:“好,那我就叫你阿宁?”
唐宁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名字,忍不住有点开心:“好。”
黎墨生于是重新提笔,一边念着一边继续在那字条上写了下去:“愿,阿,宁,朝暮欢喜,岁岁无虞。”
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又被赋予了这样美好的祝愿,唐宁心中的喜悦不由又滋长了几分。
待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黎墨生拎起纸条吹了吹,又递到唐宁面前:“来,你也吹吹。”
唐宁还当这也是什么风俗,遂很是认真地对着纸条吹了一下。
黎墨生一笑,手一抬、从桌上摸了跟丝线来,将那彩条穿好:“走,我们去把它挂上。”
说着,两人正准备起身,忽然,与前方投来的一束视线迎面相撞——
那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头顶一双小鬏,穿着一身花布裙,一手抓着串糖葫芦,另一手拽着身边大人的衣摆。
在周围来来往往的腿脚中,她是唯一身高与桌案相仿的,所以也只有她发现了这隐秘的方寸之地。
此时,她圆溜溜的双眼正好奇地盯着黎墨生手中“悬空”的纸条,先是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而后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般,忽然笑了起来,仰起头,将手中拽着的衣摆往下扥了扥:“娘亲——你看——”
说时迟那时快,唐宁和黎墨生飞速对视,心有灵犀般齐齐一转身,眨眼间便从桌下钻过、从桌子的另一边钻了出去。
当那妇人被孩子提醒着看过去时,那桌下早已是空空如也。
而从外圈到了内圈的唐宁二人一个闪身,迅速隐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呼,好险。”
明明没做什么坏事,但两人却共同体验了一把差点被抓包的惊险,回过神来时,忍俊不禁地相视而笑了起来。
挨挨挤挤的人潮里,没再有人注意到那无风自动的一张小小彩条。
于是它就那么一会儿与某人擦肩,一会儿从某人背后掠过,一路忽上忽下地穿过人群,到了那灯架之下。
而后悄无声息飘起、丝线一勾一系,便悬挂在了花灯之上、融入了周围万千彩条之中。
不久后,午夜如期而至。
在子时的更声响起时,众人期待的放灯也终于到来。
须发皆白的老镇令在众人的簇拥中来到花灯之下,笑呵呵地举起火把,将灯芯点燃,那巨大花灯便在火光映照下冉冉升起,在众人的欢呼与翘首中,带着无数寄托祈愿的飘摇彩条,缓缓飞往了夜空。
紧接着,又有数以千百计的小花灯从镇上的各个角落渐次飞起。
像是众星拱月,又像是一呼百应,跟随簇拥着那盏最大的花灯,在藏蓝色的夜幕里汇聚出了一片璀璨灯海。
唐宁和黎墨生仰望着那片灯海,望着望着,又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人,相视一笑。
仿佛这一刻美的不仅是灯海盛景,还有这身在其间的景中之人。
夜色愈渐深沉,小镇里依旧灯火辉煌。
这一夜,他们不仅看到了天灯盛景,还在下半夜看到了漫天绽放的烟花、千奇百怪的游街灯队、以花灯为彩头的斗诗和猜谜。
直至临近破晓,这持续整夜的热闹盛会才渐渐接近尾声。
也是直到那时,唐宁二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小镇,往回程的路上行去。
*
回到天虞山时,天色已然大亮。
经历了那样精彩纷呈的一夜,唐宁心中起伏的心绪直到回山都未平息。
甫一回到瀑布之下,她便按捺不住地想要作画,而黎墨生也十分期待她的新作,就那么陪着她,看她画起了昨日所见。
看着那麦浪、河灯、小镇,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唐宁笔下,真实得仿佛场景重现,灵动得仿佛跃然眼前,黎墨生不禁再次感叹,果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卓绝天资。
看着看着,他忽然灵光一现地想起了一样东西:“对了——”
说着,他伸手入怀就要去拿,谁知还没等他碰到那东西,那东西竟是自己“嗖”地一下从他怀里飞了出来,流星般绕着潭水转了个圈,然后不偏不倚地悬在了唐宁眼前。
唐宁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发现那竟是一支毛笔。
笔身莹白、剔透如玉,其上以花纹镂空,笔柱中氤氲着淡蓝的水雾,而那水雾又从笔尾延伸出来,如流苏般蜿蜒浮动。
“这是……”
唐宁正要发问,就见那毛笔忽然又动了。
它倏地落到了唐宁手边,尾端一挤,将她手里原本的那只笔给撬了出去,然后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把自己塞进了她的手里。
唐宁简直都看愣了,而黎墨生也被惊笑了起来:“我的天,我还是第一次看它这么主动。”
唐宁一脸迷茫:“它到底是……”
“这是先灵创世用的那只笔,”黎墨生道,“先灵走后,它就暂时保存在了我这。”
唐宁不禁诧异,没料这竟然是创世之笔,难怪会有如此奇妙的灵性。
黎墨生感慨般笑道:“以前其他灵体前往人间前,会让我用这支笔为他们画人身,但我的画功……实在一言难尽,所以每次用它,它都在那扭来扭去,好像心不甘情不愿、嫌我画的东西脏了它的眼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