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墨生脚步稍顿。
记忆穿过数年罅隙,想起当年唐宁画出桃枝图后,和青娘之间关于仙子下凡历劫的那番对话。
彼时他还是个纯灵体,在旁听见只觉有趣。
而今……
他沉默未答,青娘就当他默认,又道:“她在人间历完这个劫,是不是就能回去,继续做她的神仙了。”
黎墨生心中揪痛,一时苦涩难言,但还是应声道:“……是吧。”
青娘也不知信没信,却吸了吸鼻子,像是自欺欺人般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将唐宁衣袖上最后那点血渍擦尽,从旁取过装着创世之笔的木盒,交给了黎墨生,而后和他一起,将唐宁葬在了梨花树下。
青娘走时,带走了唐宁的一幅画。
黎墨生封上了这座庭院,带着黑金、创世之笔和唐宁剩下所有的画,离开浮江,开始了漫长的寻觅。
他找了很多很多地方。
一座座城,一处处村落,一寸寸山郊荒野,却始终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一年,繁花开了又谢。
两年,雁阵去了又回。
他一路找,一路替唐宁维系着那些善堂,扶危济困、赈灾救民,做她曾经一直在做的事。
十年,荒地转为沃土。
二十年,青丝渐成华发。
他走遍了山川大河、天南地北,看遍了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却依然没能在那万千风景中看见她的影子。
直至年迈之际,他不忍令这副她亲笔所画的人身损毁,于是带着黑金,在云崖山寻了一处山洞,一起入画养灵。
待到画中梨花簌簌落了满肩、他们都重归年轻之时,再重新出世、继续寻找,也继续完成她往昔所愿。
就这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循环往复之中,他见证了云卷云舒,王朝更迭,时代变迁,沧海桑田。
画里画外的梨花开了又落。
这一落,便是三千年。
第46章现实前世种种仿佛一场大梦。
别墅客厅里。
唐宁和黎墨生的手还覆在画册最后的那幅画上,明明已经脱离了画境,却都像是没有回过神般,静止在了那里。
唐宁眼底泛红,心中像是被一场洪水淹没,波澜经久不平。
起初入画时,她还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因为前两幅画是黎墨生所作,附着的记忆也是黎墨生的记忆,所以在她眼前就像是播放的电影,只不过可以身临其境。
然而从“户帖”那里开始,之后的绝大多数画都是她亲笔所作,她一入画,就仿佛直接浸入了自己的记忆,每一件事都是在亲身经历,所有情绪也都直接传达给了她。
她就像是做了一场瑰丽、跌宕又漫长的梦。
如今大梦初醒,她却还深深沉浸在其间,久久不能回神。
客厅里一片寂静。
沉默的不只有她,还有黎墨生。
明明他是主动拿出画册带唐宁入画的人,但他此刻的怔忡却一点也不比唐宁少。
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画册中的记忆竟会包括成婚那一日。
唐宁的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喜堂,但却并非成婚那日的喜堂,而是求婚那一日。
那日站在婚书之前,他问唐宁可愿与他结为夫妻,当晚,唐宁便画出了喜堂之景,说要存留以作纪念。
黎墨生原以为,那幅画即便附着了唐宁的记忆,也只会到那一日为止,那么整段记忆就可以结束在最美好的时刻。
至于之后的那些事,他大可以等出画后再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地转述给她。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一幅画上附着的记忆跨度竟会有那么长,长到将拜堂那日也囊括其中。
以至于他眼睁睁看着唐宁又亲历了一次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挣扎,而他却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亲眼目睹她提剑自刎、血溅当场。
沉默无声地蔓延着。
两人都在那针落可闻的寂静中体会着心底情绪的翻涌,喉中哽塞、几乎难以出言。
良久后,两人才像是渐渐从心绪中抽离,缓缓转头,看向了彼此。
目光相触的刹那,他们眼中仿佛都含着千言万语,眸光流转,百感交集。
而唐宁那红着的眼底,让黎墨生原本就揪疼的心再度颤了一颤。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察觉到了什么,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门铃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