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假设的沉重感充分沉淀。
“帕里斯通,到时候你会怎麽样?”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刚刚被证明渴望深刻联结的帕里斯通·希尔,在品尝过那种级别的智力共鸣後,突然失去它。你这一辈子,还能找到替代品吗?你恐怕一辈子都会活在一种强烈的戒断反应里。往後馀生,任何博弈在你看来都将索然无味。那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你现在这份遗憾要痛苦千百倍。”
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叹服:“所以,他选择了不开始。他明明自己也渴望,他明明有能力在死前拉你进入这场盛宴。但他最终还是顾念到了你未来的心理状态。他宁愿只做一个惊艳的过客,留下一个完美的假设,也不愿成为你馀生都无法摆脱的阴影和执念。”
帕里斯通彻底怔住了。
金的这番分析,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中最後一个紧闭的匣子。所有矛盾的行为,所有看似不合逻辑的选择,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也最让他心情复杂的解释。
匿名者,那个自称为了幸福可以不择手段的“精神变态”,在最後关头,竟然选择了一种堪称“温柔”的退场方式。
帕里斯通脸上的兴奋和向往,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焰,瞬间凝固,然後慢慢消散。他怔怔地看着金,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那个混蛋……那个自称为了幸福可以不择手段的匿名者……在明明自己也极度渴望这场博弈的情况下,竟然选择了放手?
他不是不能开始,他是不忍开始?他顾念到了他帕里斯通·希尔,在失去他之後,可能承受的漫长而空洞的痛苦?
金看着帕里斯通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道:“那个混蛋,如果他真的完全只为自己着想,他大可以在生命最後的时间里,尽情享受与你的博弈,将你的精神和情感带到最高点,然後一死了之,留给你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那才叫极致的自私和残忍。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让你记住他,为他的逝去感到悲伤,但这悲伤是可控的,是带着叹服和敬意的,而不是那种足以摧毁你未来所有乐趣的噬骨的遗憾和空虚。”
帕里斯通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酒杯,然後又擡头,望向窗外那依旧明媚却仿佛蒙上了一层不同意味的阳光。
一种极其复杂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心口涌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一种混合了愕然丶恍然,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暖意的荒谬感。
帕里斯通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他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充满了无尽复杂意味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哈哈……原来……是这样吗……”
“我居然……真的……挺幸福的啊……”
帕里斯通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对手低语。
被人如此深刻地理解,被人如此“体贴”地对待,哪怕这份“体贴”是以如此扭曲和宏大的方式呈现……这难道不正是匿名者一直试图向他证明的“被需要和被认可”的幸福的一种极致体现吗?
“被尼特罗会长丶比杨德先生丶还有您这样的家夥需要着……还能被一个这样的镜像以这种方式仁慈地对待……”
这幸福,来得如此扭曲,如此不合常理,却又如此真实,让他连反驳的馀地都没有。
三天後。
当金和帕里斯通已经将那份复杂的情绪沉淀,开始重新专注于暗黑大陆的筹备时,帕里斯通的通讯设备,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收到了来自那个熟悉源头的延迟发送的信息。
两人的心脏几乎在瞬间同步漏跳了一拍。一种荒谬绝伦的预感攫住了他们。
点开信息,内容简短:
【又幸福了吧,帕里斯通。】
【顺便一提,真的博弈,我是不会输的。】
这绝对是一封死後定时发送的短信。
帕里斯通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肌肉先是僵硬,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在他脸上绽开——有被彻底看穿的了然,有对这家夥连死後都要算计一步的无奈,有对那毫不掩饰的自信的激赏,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因为被如此惦记而産生的诡异的满足感。
匿名者连他这最後的自嘲和感慨,都精准地预判了,并且用这种方式,为他那套“幸福论”盖上了最後一个无可辩驳的印章。
他甚至在最後,还要强调一下胜负,仿佛在隔空回应帕里斯通之前关于尽兴博弈的遗憾,带着一种优雅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在说:我赢了这场生死之局,但即便是在你最擅长的纯粹智力的领域,我也自信能与你平分秋色,甚至更胜一筹!
金在一旁,看着帕里斯通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最终勾起了嘴角。
真是到死,都不忘把幸福和博弈贯彻到底。甚至连帕里斯通这最後一点“小情绪”,都被他算计进去,变成了他幸福逻辑的最後一环。
帕里斯通缓缓擡起头,望向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隐藏在信息背後的带着从容微笑的身影。
他最终,也只是轻轻地用一种混合着无奈丶叹服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的语气,低声道:
“啊……是啊。托你的福。”
“至于输赢……谁知道呢?毕竟,你也没机会证明了。”
但在帕里斯通心中,那个答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遇到了一个足以映照他全部荒诞与真实的灵魂,并且,被那个灵魂以他自己的方式,郑重地铭记和祝福了。
这趟旅程,尚未真正踏上暗黑大陆,便已收获了一份足以颠覆过往所有认知的财富。
这场跨越了生死的关于幸福与镜像的终极博弈,在这一刻,才真正落下了帷幕。而匿名者留下了真实的自己,赢得了永恒的铭记,并且,直到最後一刻,都保持着骄傲的姿态。也以这种方式,永远地烙印在了帕里斯通和金的生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