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未免太巧。”林骁怀疑燕松青父母之死皆是人祸,倘若是,谋划者九成九是得利的燕松青,那么此人将比她所预料的还要危险数倍。
“是很巧,但没证据,猜测就只能是猜测。他这一年且是一改往昔清高模样,十足地平易近人,亦不再拿同袍做立功的垫脚石,反而乐于助人,在军中颇有些声名,愿意追随他的人很多。”
林骁眉梢微挑,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他别有图谋,不像是单纯收买人心方便以后自立门户。”
覃桑同样低语:“的确,燕松青这两年过于谦虚低调,若非某有意搜集军中各方消息,根本注意不到有上千人,不包括燕松青的手下兵卒,都将他视作好友,愿意为他两肋插刀。之所以他明面上声名不显,好名声仅在暗中流传,是因为燕松青主动要求其他人莫提其善,令那些被蛊惑的人更为尊崇他。”
上千人……一人要是再有一二亲友,岂非有三之一的人会听从他的吩咐,这要是想在战时捣乱,虎翼军怕是要遭重创,更甚者会影响战局胜负。
思及此,林骁眸光暗沉,难免有一瞬思量暗杀燕松青是否可行,一瞬后压制冲动,冷静复归。
同时覃桑劝道:“莫冲动,林骁。燕松青暗中所为,某都能知晓几分,遑论将军与教卒。”
他未将话说完,林骁却明白他的意思,留怀有异心者在军中并非完全是弊,也有利,比如最常用的反间计,用得好能让听信假军情的敌人一败涂地。她且想到当初在凤尾西南的时候,她曾告知赵谨军中有奸细一事,赵谨让她不必多管,约莫不论是燕松青还是邓之行的异样,她心中都有数,不过林骁还是打算回营后告知她一声,亦是借这个机会和她多相处一会儿。
将思绪扯回,林骁又从覃桑这里了解了纪凯云、项卫和秦之荣的情况。纪凯云这两年不似以前那样暴躁,对旁人已少有杀意,起码和现今的林骁没法比,性子倒是一如往昔的恶劣,在军中得罪的人不少,没有追随者,孤狼一个,屡遭排挤,现在是邓之行手下最普通的一个小卒,混得相当惨。秦之荣与之相反,以厚待麾下兵卒而有几分名气,却没有做队率,而是依旧待在杜聪麾下,常向杜聪请教为将之道。
最让人始料未及的是项卫,他在去年秋日归乡,被人刺杀而亡。
项卫的死非是出于什么阴谋,而是他自作自受。据覃桑所打听到的,林骁曾以孟驰的名义给他组内亡故四人送去的,足够那四户人家省着一些过活五年的粮饷有半数被项卫借走。那四户人家与孟驰关系不错,粮饷又是“孟驰”所赠,故而孟驰的好友项卫来借,他们没有防备就将银钱借了出去,殊不知项卫沾染了赌这一恶习,银钱尽数送给了赌坊,以至于那四户人家有人重病急用钱而找他讨回时,项卫不单理直气壮没有还,还借着醉酒把来要钱的人打了一顿,下手无轻重,把那人直接打死了。
被打死的人本就是在兄长战死后与老母相依为命,有林骁给他们送的抚恤粮饷,他们做了个能糊口的小生意,若非老母病重,借出去的钱他们就没想着能拿回来,当时会借也不仅是因为孟驰,还是因为项卫虎背熊腰杀气腾腾,他们是怕了才会痛快地拿钱消灾。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枉死的孝顺儿郎根本不会去找项卫,更不会命丧其手,其母亦不会悲痛欲绝随他而去。
偏偏项卫身负军功,里正平时对他点头哈腰,这不过害得一户人家家破人亡,哪里需要小题大做,项卫且把所有的错推给除了第一次来送粮饷,而后为了不碍他们眼从未再来过的林骁身上,直言要不是孟驰被林骁舍弃,他不会没了兄弟,成孤家寡人,走错路连拉一把的人都没有,以及要不是林骁假惺惺送这么多粮饷,他根本不会起贪念想靠这个在赌场博一个发达来日。
那等厚颜无耻的下作模样,单是听旁人描述林骁便觉着作呕至极,何况是亲身所见的另外三户人家,他们约莫既惊恐又愤怒,在某日晚项卫喝得烂醉的时候,三户人家的男子合力把项卫杀了,项卫烂醉如泥连反抗都没有。
之后这几户人家找到了里正相威胁,里正是个趋利避害的主,不愿担事,项卫在他管辖之地被乡里黔首刺杀对他而言是个大麻烦,但要是项卫死于外来的仇家,这大麻烦就会变成小麻烦,里正自会选择后者。
覃桑会这般了解项卫被刺杀一事,是因为虎翼军集结日已过,项卫仍没到,需要人去确认情况,覃桑觉着有猫腻便自告奋勇亲自去了一趟。项卫死得不无辜,覃桑就按照里正的说法将此事就此了结,至于项卫有没有入土为安他是不会管的。
“某啊,最是疼爱‘孙儿’了。”语气颇含几分促狭。
林骁无奈一笑,她之前不小心把“爷爷”叫出口,覃桑便偶尔这样调侃她。
刚说完项卫的事,将军就顶着一副睡不够很不悦的表情露了面,坐在亲兵搬来的椅子上,命众人背军规给她听,莫名其妙又让人无法违抗其令,于是背诵声嘈嘈杂杂,快慢皆有,毫无配合,如同一群乌鸦在嘎嘎乱叫,竟又把将军催眠了?!
林骁与覃桑对视一眼,皆了然将军的用意,对没有他们这些队率谋士在的营盘正发生之事多少有些猜测。
一个时辰后,将军亲兵跑到将军旁边,没有汇报任何事,将军却睁开了眼,站起身拍拍手让众人停下。
背得相当敷衍的众人立时住口,望着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