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陆宴淮只会愉悦地欣赏着江挽痛苦的眼泪,欣赏着自己留在江挽身上的每一道痕迹,喜欢看到他被自己一寸一寸剥掉自尊的样子。
陆宴淮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只是几滴眼泪就能让他感受到痛彻心扉。
那眼泪似乎穿透了玻璃和风雪,狠狠砸在陆宴淮的心上。
陆宴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所有物丶可以肆意掠夺和掌控的少年,如今竟真的成了他心底最碰不得的软肋。
陆宴淮在原地静默了很久,终于,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挽挽,跟我走,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乖,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你,我会好好待你。”
这是陆宴淮自认为人生中第一次用如此柔软又如此卑微的语气讲话。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沙发角落那团裹在毯子里的身影猛地一缩,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江挽拼命地往後缩,身体几乎要嵌进沙发坚硬的靠背里,他单薄的脊背弓起,剧烈地颤抖。
毯子滑落大半,露出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盛满惊恐的漂亮眼睛。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小脸,他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溢出混乱破碎的呜咽:“不,不要,不要过来……”
那是一个极度恐惧又极度抗拒的姿态。
仿佛只要陆宴淮再靠近一步,江挽就会被活活吓死。
陆宴淮怔愣在原地,胸腔里一颗心疼到近乎碎裂。
他所有的力气丶所有支撑着他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狂执念,在看到江挽此刻崩溃的恐惧里,几乎快要被彻底碾碎。
陆宴淮清晰地看到,当自己望向江挽时,他眼中骤然加深的丶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住的惊悸。
陆宴淮张了张嘴,然而那些准备好的丶带着强硬的威胁的话语,全都哽在了喉头,变成一种灼烧五脏六腑的苦涩。
风雪更大,卷着冰冷的雪粒抽打在陆宴淮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眼睁睁地看着陆今野飞快转身,冲回江挽身边将那个颤抖不止的少年紧紧搂在怀里,搂得那麽紧,手掌一下又一下在後背轻抚着。
而江挽蜷缩在陆今野高大的背影庇护下,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死死抓着陆今野的衣角,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指节用力到泛白。
陆今野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盖在江挽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他的手指收拢,将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陆宴淮几乎要将牙齿生生咬碎,他双眼猩红,死死盯着那个被陆今野圈在怀里的身影。
如果是以前的陆宴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那个小东西夺到自己怀里,无视他的颤抖与挣扎,狠狠堵住他的嘴巴,就算是绑也要将人绑走。
曾经的他一定会这样做,也完全有能力这样做。
但现在的陆宴淮,无论是在看到从江挽眼里流出来的泪水,还是看到江挽对自己的抗拒与恐惧时,都体会到了痛彻心扉是一种什麽样的感受。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带给江挽的,只有冰冷的锁链丶窒息的黑暗和无尽的恐惧。
而此刻,能给江挽安全感和一丝平静的,竟然是陆今野那堵挡在身前的身躯,是那只传递着体温丶紧紧握住他的手。
可陆宴淮做不到放手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
陆宴淮眼睛里的阴鸷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