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褚云羲想起虞庆瑶所说的一切,心中起伏不定,却终究没将事实讲出。“臣只是不明白,既然此事与嬢嬢无关……那嬢嬢的讯息又是从何而来?”
吴王妃闭着双目,声音中也带着疲惫。“你不必多问……这件事已让我烦忧太久,陛下,你亦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虽然你现在或许还是听不进我的劝告,但我还是不得不多说几句:本与你不是一路的人,又何必强牵住不放?到头来无非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白白损折了自己,才是后悔莫及。”
褚云羲听着她的话语,心间阴霾越发浓郁。
不知何故,以往太后厉声斥责都未能使他有所畏惧,可而今他处于这样的境地,听着这样的诫告,竟不由有一种虚空浩荡的沉重感。
然而他还是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认真地叩首道:“多谢嬢嬢训导。可是臣觉得,只要是自己真正喜欢过的人或事,即便用尽全力亦无法追逐拥有,那也不会留下任何悔恨。”
言毕,他挺身跪在床前,目光沉静,没有悲戚,亦没有怨恨。
吴王妃紧闭着双眼,眉宇间有难以掩藏的愁绪,却再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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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离开宝慈宫的时候,暮色已经悄然袭上天际。曹经义在宫外大概是等了许久,见到褚云羲出来,便忙不迭地迎上去搀扶他登上坐辇。
华盖升起,坐辇缓缓朝着凝和宫方向前行。
薄暮暝暝,朱色宫墙那端的花枝已有凋零之态,晚风还带着余温,落花却已簌簌飘飞远去。
远处宫阙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之声,细碎如泉溅。他坐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光色中,一天的所见之景如同飞快划过的画卷,连续不断地在眼前翻卷。
纵然想让自己定下心来,却又谈何容易!
头痛欲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褚云羲回到凝和宫还未停歇。曹经义搀扶着他的时候,明显觉得褚云羲脚步沉重。
“陛下想来是累了,奴婢这就叫他们送饭菜上来。”他殷勤地说着,转身便又吩咐其他内侍。褚云羲跨进书房便坐在了窗前,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曹经义颇为贴心地在离去时将书房门悄悄带上,于是这一室寂静便留给了褚云羲。
可是他的心还是一刻都静不下来。
暮色满庭,树影婆娑,可是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都不知虞庆瑶此时此刻去了的,又在做着什么。
她曾是如云朵一般柔软的人,他也以为她是这世上最为简单的少女,可是直至今日听得她所说的一切,才让他知晓了那么多不堪聆听的往事。
宝慈宫内,当他再度看到太后与建昌帝的时候,他便无法控制地想到了虞庆瑶说的事情。
关于怀思太子,关于傅泽山一家,关于那场令大明惨败的征战。
建昌帝与太后依旧坐享尊贵,可是许多人在那场浩劫中无辜死去,直至今日都不得昭雪。
然而他却无法当着他们的面质问,甚至没有办法提及一句。
只要他一旦提及,换来的只会是斩尽杀绝,不留痕迹。
——可是虞庆瑶这样离去,为的难道就只是所谓的无法面对?
褚云羲乏力地撑着前额,没法再往下想。
房门被轻轻推开,曹经义带着两名黄门探身进来,将饭菜放在了桌上。“陛下,您奔波了一天,快些用餐吧。”
他睁开眼睛,望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不由又想到了虞庆瑶曾为他所做的一切。心中一阵酸涩难忍,不由侧过脸去。
曹经义屏退了其他人,不无忧虑地望着他道:“太后娘娘的病情还不知到底会怎么样,您可要千万保重自己。”
“我知道……”他低声说了一句,又道,“今日外出所遇到的事情,绝对不能被建昌帝知道,你可明白?”
“奴婢自然明白。”曹经义更是惶恐不安,“本来陛下擅自出去就是不妥的,再加上陛下还险些被歹人害了,奴婢们要是胆敢泄露一句,那也是给自己找死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窥视着褚云羲的神色,过了片刻,又道:“可是陛下之前说……虞庆瑶不见了?那以后还能将她找回来吗?”
褚云羲抿紧了唇摇了摇头,不知是觉得不能还是无法回答。
曹经义还待开口,褚云羲却忽而道:“近来嬢嬢可曾派人出去过?”
他愣了愣,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宝慈宫内几个品阶高的内侍都一直呆在大内,倒是没出去过。太后这段时间精神也不太好,很少出寝宫,只有淮南王去探望过几次,听说言谈甚好。”
褚云羲缓缓地转过双目,望着曹经义不语。
“陛下在想什么事?”曹经义忐忑地问道。
他却只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这个夜间,褚云羲依旧如同昨夜一样,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手中的双燕荷包微微发凉,簌簌落落的流苏被他攥在掌心,然而那个曾经爱之不释手的小小姑娘,却已如不知去向的燕,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他没法入睡。
与她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场景鲜明镌刻在心间,叫人不忍回顾亦不能遗忘。
可是,就在这纷繁缭乱的场景划过脑海之际,他却好似隐约想到了什么。
那个在南京城外出现的淡妆女子,初时便觉似曾相识,可是后来他却因见到了虞庆瑶而被惊扰了心思,完全没有想起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她。
如今却在这凌乱纷杂的记忆碎片中,倏忽闪现了一张脸孔,与船头的女子悄然相合。
亳州。茶肆。琵琶女。
褚云羲的心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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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刚刚发白之时,他没有等曹经义进来侍候,便自己整束衣装,推开了房门。
尚在庭院洒扫的小黄门诧异地望着褚云羲。
“早朝可曾开始?”褚云羲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