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源勉力一笑,“能说什么,无非说点感慨的话呗!”
这时,郑蒿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陶坛,笑着喊他:“乔源,过来喝两口!这是刚酿的米酒,甜得很。”
乔源把银元塞进怀里,走过去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甜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像吞了口黄连。
他看着郑蒿脸上的笑容,张了张嘴,想说“明天的活可能有危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说了又如何?这批军火运到前线,就是杀中国人,他也是中国人,难道不为抗日尽一份力?
郑蒿不知他所想,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要早起,早点睡。”
乔源点头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乔源把枪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屋顶的梁木。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洒在被子上。
乔源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的狗叫,听见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着明天的任务,翻来覆去,自然难以入睡。
……
次日凌晨,乔源起身,眼下乌青。
郑蒿还当他紧张,笑道:“在外头五年,不习惯刀头舔血日子了?”
乔源扯了扯嘴角,把手里凉透的窝头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只剩一弯细牙,像把沾了血的旧刀。
“习惯,怎么会不习惯?”他笑了下,可笑容下却是藏不住的心酸。
郑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院子里的卡车,喊着小豆子的名字:“兔崽子,把你那串糖葫芦揣好,等完事了给你买两串!”小豆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脑后的羊角辫晃得乔源眼睛发酸。
“小豆子也去?”乔源心里不忍,“他这么小,就算了吧!”
郑蒿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哭着闹着要去的,也行吧,毕竟十二了!以后要自个儿跑江湖的。”
乔源咬了咬牙,只觉得后糟牙是酸的。
“怎么了,乔帮主,好像你总是心神不宁的?”
乔源长舒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这些个事,到时候自己将命舍了去,既对得起这个国,也要对得起这些个兄弟就是了!
这么一想,他倒是豁达起来,笑道:“没什么,走!”
……
车队出发时,天还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
苏州河上飘着雾,卡车的车灯像两团鬼火,照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
快到苏州河大桥时,乔源突然坐直了身子。他听见远处有响动,像风吹过草丛,但比风更沉,像某种野兽的呼吸。
枪声突然响了。“哒哒哒”,像爆豆一样,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郑蒿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枪?有人截货!”
“他们要的是货,不是我们的命,快走!”
乔源踢开车门,拽着郑蒿和小豆子就往车下滚。
枪声轰鸣。
两方交火,早就把这里织成了火网。
小豆子尖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
郑蒿骂了一句“狗娘养的”,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下。
子弹扫过来,打在卡车的挡板上,溅起火花。
程青的笑声尖锐,“是重庆政府,还是共产党的人?都不重要!既然有命来,就没命出去!”
乔源的耳膜快被枪声震破了,他看见郑蒿的旧棉袄后背突然绽开几个血洞,红得刺眼的血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流,浸得补丁都发黑。
郑蒿骂了句“操你娘的”,却把小豆子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用整个身躯护住他。
“郑蒿!”乔源扑过去,手指刚碰到郑蒿的肩膀,就被他用尽全力甩到一边,随即小豆子也被推了过来。
“帮我,活下去!带斧头帮活下去!”
郑蒿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嘴角挂着血沫,却把那块刻着“义”字的铁牌扔了过来,铁牌还带着郑蒿的体温,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乔源手心发疼。
“帮、帮我守着……斧头帮……”郑蒿的声音像漏了风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乔源看见他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灭了,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倒在小豆子身上。小豆子尖叫着要扑过去,双手沾着郑蒿的血,哭着喊“帮主”,声音像被掐住的猫。
乔源的眼睛几乎要登出血来!
如果早知道这样,他一定会劝阻的!
“乔源!”程青的声音突然炸在耳边。
乔源抬头,看见她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枪正对着小豆子的脑袋。她的脸上带着冷笑,像只张牙舞爪的鬼:“想让这崽子活,就开车带我走!”
他环顾四周,76号的人已和斧头帮的人一起,都在这桥上死得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