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缓缓掠下,看到左首那个男人手里的枪——
她勾了勾嘴角,手指慢慢松开鞋扣,突然往旁边一滚!
“砰!”子弹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打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溅起几点火星。
程青听到那男骂了一句:“娘的,这骚货倒机灵!”
程青却已经起身,顺着轨道往弄堂口跑,像只灵活的猫。
那两个男人也追到弄堂口,转过墙角,却已经不见人影——
原来程青早在跑到弄堂那一刻,窜到了墙上,她瞅准时间,猛地跃向那个带枪的男人,踩着墙根翻了个身,膝盖顶在他的胸口,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男人猝不及防,手里的枪“啪”地掉在地上。
还不等对方回过神来,程青已经弯腰捡起枪,指节抵在他的太阳穴上,“砰”地一声,鲜血飞溅,染红了她的半边面孔。
这猝起的枪声,惊起了另外一个人。
他转过身,惊恐地看见自己的兄弟瞪着眼、张着嘴,就这么直扑扑地摔了下来。
而程青就在他愣神瞬间,另一只手从旗袍里摸出把匕首,冲过去,干脆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几乎就在瞬间,她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一般,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两个大汉。
程青转身走向弄堂口,月光掠过她的脸。她摸了摸发梢,那里还留着子弹擦过的热度。
她就站在那里,舔了舔面上的血,然后笑了,笑声像夜猫子的叫,刺得人耳朵疼:“白牧。”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咬着一块带血的糖,“以为你是那个最不会变的人,没想到你也真的成为陈家人了。你到底是为了陈家,还是为了林锦棠,才要杀我?”
她就这样念着白牧的名字,然后提着匕首,缓缓往弄堂深处走去。
弄堂里的风卷着馄饨的香味过来,混着股子血味,飘得很远。
……
次日。
陈侃是被忠叔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起来。
“进来。”他哑着嗓子喊。
忠叔是裹着股寒气进来的,混沌的眸子还带着震惊,“少爷,磊子和阿强……没了。”
陈侃的手顿在衬衫纽扣上:“什么意思?”
“尸体在电车轨道旁找着的,一个被一枪毙命,一个是被匕首刺中心脏似的。”
陈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程青呢?”
“尸体旁边没有看到她。”
“是谁救了她?”陈侃皱了眉头,他就算对顾曼青的身份有所怀疑,但自然还想不到她已经成了可以反杀两个男人的职业杀手。
忠叔摇头:“还不知道。”
隐隐之间,陈侃竟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哪怕他如今是以陈侃的身份,知道无论对方到底是不是顾曼青,可是她知晓太多秘密,和自己联手诛害了乔源,她都非死不可,可是潜意识里,顾曼青那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叫自己白牧哥哥、晃着两根小辫的身影挥之不去,心里残存的良知和旧情让他并不想当真看到她横尸当场。
“算了,被救了就被救了吧!她不重要。”陈侃摇摇头。
忠叔兀自觉得这个女人并不简单,不过老道如他,也没把程青往日本特工那个方向想去,这事他留着自个儿处理就是,倒是今日乔源出殡,才是要紧事。
“乔源今日葬礼,三少爷去吗?”他试探着说道。
“当然要去。”陈侃穿上黑色西装,理了理袖口,“就算全江城都知道我和乔源不对付,可是身死大事,我自然还是要表示礼数。何况现在这个时候,不正是要陈家收买人心的时候不是吗?”
……
新月帮。
此时堂口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白菊。
灵堂的朱红大门挂着两幅黑底白字的挽联——“义薄云天乔爷去,恩威并重夫人留”,字体铁画银钩,是亲手林棠写的。
灵堂内,乔源的遗照挂在正中央,相框裹着黑纱,供桌上摆着他生前最爱的碧螺春、卤牛肉,还有一盏长明灯。
林棠穿着月白旗袍,外搭一件素色披肩,发间那支银簪泛着冷光,她站在灵堂门口,接过帮众递来的孝帕,轻轻搭在臂弯。
陈侃走进灵堂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一瞬,他觉得她离自己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就似咫尺天涯般,他们这一生竟然走到这般远。
林棠看到他,微微颔首,“陈会长。”
陈侃只觉得喉头一哽。
他和林棠这一生,是不是就只能隔着帮派和仇恨,遥遥地做个陌生人?若当日,自己没有去参加游行;又或者,乔源安排他和林棠离开的时候,他不再心怀算计和愤恨,坦然接受,现在的他和林棠在海外,已经过上他们想要的日子?
只是这路的,到底都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哪怕懊悔,却也没办法回头。
“让陈会长上香吧!”而此时的林棠目色凝着寒鸦,对帮众低声说道。
陈侃直到手里拿着三根点燃的香,方才醒过神来。
他缓步上前,注视着陈侃的遗照。鞠躬时正对上黑白照片里的乔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藏着恨、怨怠,疑惑是其他,他都不知道了?
可是就在那一瞬,胸口中枪的位置隐隐作痛,他心里的羞惭和懊悔又褪去,他默默地说:乔源,你还是死得太容易了些!而且,你死得也不冤。你夺人妻子,冤杀无辜,今日我不过是报当年的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