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小心翼翼地剪开乔源手臂上染血的布料,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乔源面无表情,任凭镊子探入清理弹片,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陈叔风尘仆仆地闯进来,神情虽是镇定,但已带着惊慌。
“堂口那边如何?”乔源开口问。
陈叔扶着拐杖坐下,苦笑道:“这帮人不过就是想让我们做出头鸟,乔爷你这一走,都做了缩头鸟,谁敢出头?”
“一盘散沙而已。”乔源嗤笑,“当年黄金虎才倒了几天,就急着到我门下,如今这帮废物就急着跳脚。成什么气候?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
医生缝针的手顿了顿,乔源却恍若未觉,只盯着臂上蜿蜒的血线,仿佛那伤口是堂口纷争的缩影。
陈叔和乔源对帮派那些人都不甚看得上,不过闲聊两句,但陈叔看着他的伤口,眼底浮起忧惧:“伏击的人……是冲谁来的?难道是黄金虎的余孽还没清干净?”
乔源垂眸看着臂上的纱布,血渍透过白色布料晕开小片暗痕,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股子冷意:“黄金虎的余孽?他们还没那个本事翻起浪。”
陈叔一怔,“那会是谁?”
乔源说道:“一开始是伏击林棠……若不是我赶过去,可能就要了她的命,若我所猜没错,是冲我和林棠来的。”
“什么?”陈叔攥紧拐杖,指节发白,“他们疯了?敢动你和林小姐?”
“疯的是人心。”乔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陈旧的吱呀声,“离婚协议一签,我手里的虹口地皮、源昌商场的铺位,还有那些个银行股份,哪一样不是块肥肉?日本商会的佐藤,陈侃的陈家,还有那些等着分蛋糕的小帮派,谁不想趁这个当口咬一口?”
陈叔皱眉:“所以……他们是想让你们都死?”
“要么死,要么让出利益。”乔源抬头,目光冰冷,“但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陈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乔爷,你和夫人……”
“陈叔。”乔源打断他,声音放轻了些,“我和她的事,不再是两个人的事了。”他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叹息,“这是一场博弈,输的人,要赔上性命。”
陈叔叹息,每道皱纹都镌刻着无奈。
傍晚十分,乔源出院回到家。
庭院里的桂树落了一地花,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碎金。
他刚推开客厅的门,程青就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破损的长衫里:“乔爷!您这胳膊怎么了?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乔源看到她关切的样子,哪怕知道是假的,到底这心也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被流弹擦了下。”
程青眼圈儿红了,瞧着他,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说:“乔爷,佐藤先生来了,在书房等您。”
乔源一怔,那面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桀骜,他挑眉,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阿尘,去倒杯茶。”
阿尘应了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佐藤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乔桑,好久不见。”
乔源推开门,只见佐藤穿着藏青和服,腰间挂着银质怀表,正站在书架前翻书。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手里提着个描金礼盒:“听说乔桑受伤了,我特意带了京都的药膏,治枪伤很有效。”
“佐藤先生倒挺消息灵通。”乔源坐下,端起阿尘递来的茶。
佐藤把礼盒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乔桑近来的烦扰,我都听说了。”他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推到乔源面前,“工部局的山田先生是我的朋友,离婚手续的事,我能帮乔桑疏通。”
乔源扫了眼纸条,上面写着山田的联系方式。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推回去:“佐藤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乔桑别急着拒绝。”佐藤笑了,手指敲了敲桌面,“只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他停顿了下,目光变得锐利,“虹口的三块地皮,还有源昌商场的十个铺位,要归我。”
乔源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讥诮:“佐藤先生倒会做生意。”
“乔桑是聪明人。”佐藤往后靠了靠,“离婚手续一办,林小姐的那份财产,你能拿到多少?不如做个交易,我帮你省了麻烦,你给我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
乔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佐藤先生的条件,我得考虑考虑。”
“当然。”佐藤站起来,整理了下和服,“乔桑可以慢慢想,但我希望,能尽快得到答复。”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了,乔桑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乔源盯着桌上的礼盒,指尖用力捏碎了茶杯。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血滴在茶几上,像朵绽放的红梅。
阿尘进来,见状连忙拿纱布:“乔爷,您的手……”
“没事。”乔源挥手打断他,目光盯着窗外的夜色,“去查,佐藤最近和哪些人接触过。”
阿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乔源叫住他,声音里带着股子冷意,“还有,盯着陈侃。”
阿尘点头,退了出去。
乔源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破碎的茶杯,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棠……”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这场博弈,我不会让你输。”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进来,裹着血的味道,像场未醒的梦。
暮色四合,乔公馆书房内雪茄青雾尚未散尽。
程青踩着细高跟踉跄撞开雕花门。
“乔爷!”她娇嗔着,涕泪横流,嘴上却如淬了毒,“林锦棠那贱人把离婚官司闹到报馆头条,连虹口的地契都要分走!日本人现下给足台阶,您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