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刚被热水舒缓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停下动作。
许君君看到舒染的反应,有点害怕地说:“染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次事真的大了!陈干事他们,怕是要动真格的了!那可是会死人的!”
煤烟呛得舒染喉咙发紧。她抬起头,透过旧床单的缝隙,望向北边灰暗的天空,那灰暗似乎已经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空碗]评论来来来~~~
第34章
第二天清晨,教室。
工具棚的门被推开,带着清晨凉意的风灌进来。阿迪力又是最早到的,他拿着个柳条筐,正蹲在墙角,把孩子们昨天练字用掉的废纸片、断掉的石灰头,一点点捡进去。
他动作有些机械,眉头紧锁着,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舒染走进来,目光落在阿迪力身上。这孩子干活一向沉默,但昨天擦桌子时,虽然笨拙,却有种认认真真完成任务的劲儿。今天不一样,那紧锁的眉头,那僵硬的嘴角,还有那飘忽不定的眼神,透着一股浓重的心事和不安。
老风口……牧区方向……
许君君压低声音说的“雷什么管引信”,职工们议论的“爆炸声”,陈远疆一去不返的身影……这些碎片交织在舒染的脑海里。
阿迪力家就在北边牧区,离老风口不远,他这反常的状态,绝非仅仅因为昨天认错后的羞惭。
舒染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阿迪力身边,也蹲下身,帮他一起捡。
“阿迪力,”舒染尽量让声音平和,用最简单的词汇配合手势,“你干的好。家里……”她指了指北边的方向,又用手在胸口画了个圈,做出“平安”的示意,“羊群……好?家里都好?”她特意用了几个刚教过的民语称呼。
阿迪力捡纸团的动作顿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肩膀绷紧,猛地抬起头看向舒染。他脸上血色褪尽,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讲不出来。下一秒,他将手里的柳条筐往地上一扔,废纸团撒了一地。他看也不看舒染,甚至顾不上旁边刚进门的妹妹阿依曼,像一头被惊散的羊,低着头,撞开几个刚进来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工具棚。
他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被撞到的孩子茫然地揉着胳膊,阿依曼看着哥哥仓惶消失的背影,小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用民语喊了一声:“哥哥!”
石头和几个大点的孩子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舒染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捡起的废纸团。
牧区,或者说老风口附近,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图尔迪家很可能直接遭受了波及。阿迪力那惊恐的眼神,是亲眼目睹或亲身经历什么后的本能反应。
许君君关于“雷什么管引信”和“爆什么炸”的推测,此刻不再是模糊的传言,而是通过阿迪力折射出了,陈远疆的任务,不是“危险”二字能形容的。
舒染站起身,望向门外。阿迪力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连部、也通往更北方牧区的土路。
阳光很刺眼,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攥紧了手中的废纸团,纸团在她掌心被捏得变了形。
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到门口,探出头张望,又缩回来,小脸绷得紧紧的:“老师!阿迪力往他家那边跑了!跑得飞快!”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走到阿依曼身边蹲下。小姑娘脸上挂着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阿依曼,”舒染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怕,哥哥有事回家一趟,一会儿就回来。”她用手帕擦掉阿依曼脸上的泪,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阿依曼抬起大眼睛看着舒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靠向舒染的腿边。
“来,我们坐好。”舒染牵着她的小手,把她领到座位上。其他孩子也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棚子里的气氛凝重,连虎子都难得地安静下来,不安地搓着手指。
舒染走到讲桌前。她拿起一小截石灰块,今天原本要教的新字卡在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家”字。粉灰簌簌落下。
“同学们,跟我念——‘家’。”
“家——”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家,是宝宝、妈妈,是哥哥姐姐,是毡房,是羊群……”舒染用最慢的语速,最简单的词汇解释着,目光扫过阿依曼,“家……要平安。”
阿依曼看着黑板上的字,小嘴跟着念,眼泪又滚落下来。
这课上得异常艰难。孩子们的注意力时不时飘向门口。舒染的心也悬着,耳朵捕捉着棚子外的每一点风吹草动。她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简单的字词,用最基础的算数题试图拉回他们的思绪。讲桌上,那几支珍贵的铅笔头被孩子们捏得汗津津的,写出的字比平时更歪斜。
快下课时,外面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是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带着浓重牧区口音的汉语呼喊,由远及近,直奔连部方向!
“……马连长!马连长在不在?!”
“出事了!老风口那边……炸了!炸死羊了!”
“图尔迪家的草场!没狼嘛……炸了……”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工具棚。
棚子里所有的孩子都竖起了耳朵。阿依曼猛地抬起头,小脸煞白,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图尔迪家的草场!炸死的羊!果然!
她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只见连部门口围了一小群人。
几个风尘仆仆的牧民正焦急地比划着,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和愤怒。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毡帽歪斜的汉子,正是图尔迪!他的脸上沾着灰土,一只胳膊的袖子里露出渗血的布条。他正对着闻声出来的马占山大声说着什么,情绪激动。
“……不是狼!是铁疙瘩!草窠里埋的!羊群一踩,轰!炸翻一片!有生人影子嘛,使坏!阿迪力昨天就看见,怂着不敢讲!刚疯跑回来报信……嗨!晚球了!”图尔迪的声音嘶哑,带着后怕和痛心。
马占山脸色铁青,浓眉拧成了疙瘩:“陈干事他们过去多久了?到地方没有?”
“到了!爆炸响的时候,我们远远看见陈干事他们的人影就在那坡上呢!爆炸一响,他们立马就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