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更威严的声音响起,语速很快,带着无线电杂音般的质感:“你的伤势和队伍状态需要评估!接你的车就在外面,这是命令!”
“首长!”陈远疆的语气急切,但是剩下的声音被一个战士关门的动作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音节。舒染只捕捉到“隐患”、“眼皮底下”、“放虎归山”这几个令人心悸的词。
一股寒意窜遍舒染全身。连部门口那辆吉普车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畜牧连的空气似乎都阴沉沉的,连里派人把所有的平房和地窝子都加固了门板。
马占山的脸黑得像锅底,天天背着手在连部转悠,嗓子也哑了。赵卫东破天荒地没再盯着生产进度,而是带着人把几台拖拉机轰隆隆地开到连队几个入口处。
夜里,连队组织了民兵巡逻队,由陈远疆手下轻伤的战士带着,提着马灯,扛着家伙什,在土坯房和地窝子之间游弋。
孩子们也感觉到了。上学路上不再嬉闹,紧紧牵着大孩子的手。课堂上,舒染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心不在焉,阿迪力尤其沉默,眼神时常飘向窗外北边的天空,带着一种警惕。
石头也变得很安静,下课后总是第一个跑去把门板关严实。
舒染依旧每天上课。她不再教新的内容,而是带着孩子们反复练习那些基础的字词和算数,用最平稳的声音一遍遍重复,试图用这舒缓的节奏气氛安抚他们不安的心。
她特意在讲桌上放了一根阿迪力之前送来的那根又粗又硬的红柳枝教鞭。
红领巾的事情,更是无人再提。那抹想象中的鲜艳红色,在现实的灰暗和恐惧面前,显得非常遥远且不合时宜。
第三天夜里,风特别大。呜咽的风在戈壁滩上哭嚎,卷起的沙粒噼里啪啦地打在门板上。
地窝子里,舒染和衣躺在铺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飘渺的巡逻口令,久久无法入睡。王大姐和李秀兰也醒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人说话。
突然!
“咣当——哗啦!”
一声金属撞击破碎的巨响,紧接着,是几声受惊的羊叫和牛哞,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连队东头的牲畜圈方向。
“不好!”王大姐猛地坐起身,声音都变了调,“牲畜圈!”
几乎是同时,连部方向响起了连续敲击废犁片的警报声!“当当当当——!”
舒染的心沉到了极点,他们好像真的来了,似乎直指连队核心。
她飞快地跳下铺,黑暗中摸到鞋子套上。王大姐和李秀兰也手忙脚乱地起身,声音里带着哭腔:“咋办?舒老师?他们冲畜圈干啥?”
舒染没回答,她侧耳倾听。畜圈那边的骚乱似乎更大了,夹杂着几声吆喝。
紧接着,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声音传来——“砰!砰!”他们在制造混乱。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舒染脑海: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学校?那个孤零零的工具棚?那里有孩子!或者……是仓库?水源?
她到地窝子门板边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夜色如墨,只有连部方向有晃动的手电光柱和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朝着畜圈方向涌去。其他地方,一片漆黑死寂。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捕捉到工具棚方向——那黑影轮廓旁似乎影子在蠕动,不止一个,正贴着墙根,快速地向工具棚门口移动。
目标真的是学校!他们想趁着混乱,对孩子们下手?或者……那里藏着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舒染的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孩子们明天还要上课,棚子里没有人,万他们在那里藏匿个危险,那孩子们明天岂不是……
她猛地转身,压低声音,急促地对王大姐和李秀兰说:“待在屋里!顶好门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不等她们反应,舒染拉开了地窝子的门板迅速溜出去,然后把门关紧。
她弓着腰,贴着的土墙根,朝着工具棚的方向,在混乱喧嚣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疾奔而去。
她当然不是去送死,她的目标,是挂在工具棚旁边那棵杨树杈上的一截破锣。
风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很快接近了工具棚。棚子门前的黑暗中,果然有两个黑影。他们正用什么东西在撬那扇本就破旧的门板,动作粗暴而急切。
舒染的心跳得像飞快。她屏住呼吸,借着大树的掩护,抓起旁边地上半块土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破锣!
“哐——!!!”
一声巨大的金属颤音陡然在连部炸开,压过了噪杂混乱。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尖利,就像在黑夜中拉响的警报。
那两个撬门的黑影被这近在咫尺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动作猛地一僵,惊骇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一瞬间——
“砰!砰!”工具棚的土墙上溅起两蓬泥土。
“不许动!举起手来!”陈远疆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气。
只见陈远疆带着两名战士,从旁边一排地窝子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他们显然并没有被畜圈的混乱完全引开,而是留了一手,暗中监视着连队核心区域。
陈远疆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紧握的黑物闪着冷光,死死锁定那两个黑影。
那两个黑影见行踪彻底暴露,又惊又怒,其中一人发现了隐匿在树后的舒染,竟然抬手就做动作——
“小心!”陈远疆猛地朝舒染扑去。
有什么东西擦着舒染的耳畔飞过,灼热的气浪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抱头蹲下,缩在胡杨树干后面。
“哒哒哒!”黑影脚下的地面上,溅起一串警告和压制的火花。
“抓住他们!”马占山的吼声也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带着一队提着马灯、拿着铁锹扎枪的民兵赶到了,灯光瞬间将工具棚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那两个黑影在威慑下彻底慌了神。他们像没头的苍蝇,其中一个还想负隅顽抗,被陈远疆身边战士击中了手臂,惨叫一声武器脱手。
另一个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戈壁滩的黑暗里逃窜。
“别跑!”一个身影猛地从民兵队伍里冲了出来,是阿迪力!
他手里只有一根赶羊的短柄皮鞭,但他身边的一只半人高的牧羊犬,冲出去扑到了那个逃跑黑影的腿上,死狠狠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