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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第4页)

风在戈壁上打着旋儿,闲话也在连队里长了腿。

第二天晌午头,舒染刚把孩子们送出教室,王大姐就风风火火地找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舒老师!出事了!”王大姐一把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往旁边没人的地方带。

“咋了王姐?”舒染心里咯噔一下。

“哎哟,可了不得!”王大姐拍着大腿,“也不知哪个烂舌头的传的瞎话!说你……说你和秀兰给娃娃们用的那啥骨头笔,是……是死人骨头!说那东西邪性,沾了晦气,害得娃娃手烂!还说你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用死人东西教书,要坏娃娃的心性!”

舒染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胡说八道!那都是烧灶火剩下的羊腿骨、牛骨头!我跟秀兰在垃圾堆和灶膛灰里扒拉出来的!”

“我知道!我信你!”王大姐赶紧说,“可架不住有人瞎传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虎子用了你那笔,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还说……还说怕是要烂掉呢!”

虎子?舒染立刻想起昨天虎子那细微的抽气和背手的动作。心猛地一沉。感染了?这可不是小事!

“王姐,多谢你告诉我!”舒染转身就往教室跑,从讲桌抽屉里翻出许君君给她的那瓶红药水和一小卷绷带揣进怀里,“我去趟虎子家!”

虎子家离连部不远,是个半地窝子。舒染赶到时,虎子娘正蹲在门口搓洗衣服,虎子蔫蔫地坐在旁边一个小马扎上,左手食指缠着一小块脏布条,露出的指尖确实有点红肿胀亮。

“虎子娘!”舒染喊了一声。

虎子娘抬头见是舒染,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舒老师?你咋来了?”

舒染几步走过去,蹲在虎子面前,尽量放柔声音:“虎子,手给老师看看?是不是昨天写字的时候划着了?”

虎子怯生生地看了眼他娘,才把缠着布条的手指伸出来。

虎子娘叹口气,帮着解开了那脏兮兮的布条。伤口不大,就是个小口子,但周围红肿明显,还微微发烫。

“虎子娘,对不住!是我疏忽了!”舒染立刻道歉,语气诚恳,“那笔是我和秀兰用烧透的羊骨头削的,想着能写字就行,没想到骨头茬子没打磨光滑,把虎子手划了,还害得他感染了。是我的错!”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拿出红药水,“来,虎子,老师给你消消毒,涂点药。许卫生员说了,这个管用。”

虎子娘看着舒染利索地给儿子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又熟练,语气也松动了些:“舒老师,你快别这么说。这娃娃自己皮实,划破点皮算啥?哪能怪你?咱这地方,娃娃磕磕碰碰不常有的事?谁家娃娃手上没几个疤?”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外头那些嚼蛆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什么死人骨头,净瞎扯!咱连队死只羊,骨头都熬汤敲髓了,哪还有整根埋的?埋了也得叫野狗刨出来!俺们心里清楚着呢!”

舒染仔细给虎子涂好红药水,没再缠布条:“敞着好得快。虎子娘,谢谢你能这么想。那骨头笔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让孩子们受罪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打磨光滑了再用。”

“嗨,有啥打紧的?”虎子娘摆摆手,“能写字就成!总比没得用强。舒老师你是真为娃娃们好,俺们知道。外头那些话,保不齐又是哪个眼红的瞎咧咧,别理她!”

排除了虎子家是谣言源头的嫌疑,舒染心里踏实了些,但那股被污蔑的憋闷感还在。她叮嘱虎子这两天别碰水,又跟虎子娘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李秀兰脸色煞白地站在路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眼圈都红了。

“舒老师……”李秀兰声音带着哭腔,满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捡骨头的时候再仔细点,把尖刺都磨掉,虎子就不会……”

“秀兰,不关你的事。”舒染打断她,“是我想得不周全,骨头太硬,打磨费劲,我就偷懒了。笔是我做的,主意是我出的,责任在我。你帮了我大忙,别往自己身上揽。”

李秀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她刚在副业队也隐约听到了些难听话,正难受着。

“好了,先回去。”舒染拍拍她的肩,“谣言止于智者,咱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下午课还得上呢。”

舒染径直回了自己地窝子,得赶紧把那些骨笔都找出来重新打磨。李秀兰却心事重重地落在了后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刚走到女工宿舍区那排地窝子附近,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柴火垛后面转了出来。

“秀兰同志?”是周文彬。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手里还拿着两本卷了边的小册子。“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外面那些闲言碎语?”

李秀兰吓了一跳,抬眼看他,没吭声,但眼神里的委屈更浓了。

周文彬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温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共鸣:“唉,我都听说了。真是太不像话了!你明明是好心,为了孩子们能学习,费尽心思找材料,结果呢?吃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骚!”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秀兰啊,这事说到底,还是舒老师她……太想当然了。她上海来的大小姐,哪懂咱们边疆的忌讳?骨头这东西,是好随便拿来给孩子们用的吗?出了事,担责任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实心眼的?”

李秀兰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说舒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可周文彬的话又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了她耳朵里。是啊,主意是舒老师拿的,骨头笔也是她削的,自己只是帮忙捡,现在外面骂得那么难听。

“你也别太自责了,”周文彬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显得更加推心置腹了,“你是个老实姑娘,就是太实在,容易被人当枪使。以后啊,做事得多留个心眼。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点同情的笑容,“你帮了忙,受了委屈,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喏,这两本小册子,讲棉花病虫害防治和土壤改良的,挺实用。团里搞技术推广发的,我这蹲点搞土壤改良的也用得上。你没事翻翻,多学点知识,总比跟着瞎忙活强。知识学到手,才是自己的本钱。”

他把那两本小册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李秀兰手里,让李秀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我得回去了……”李秀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攥着那两本册子,像攥着两块烫手的炭。

“去吧,”周文彬体谅地点头,声音温和,“别想太多。有什么事,或者心里憋闷,随时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咱们都是远离家乡的人,互相理解嘛。”他特意加重了“远离家乡”几个字。

李秀兰没再说话,攥着册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宿舍地窝子。周文彬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朝自己那间作为技术员优待的单独的小地窝子走去。

宿舍里,舒染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仔细打磨那些骨笔尖锐的棱角和毛刺。

李秀兰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两本周技术员塞过来的册子,心里那点被周文彬撩拨起来的委屈和动摇,瞬间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终只是默默走到自己铺位前,把两本册子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蹲到舒染旁边,也拿起一根骨笔和一小块磨石,低头用力地磨了起来。

舒染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把磨好的那根光滑骨笔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

地窝子里很安静,只有沙沙的打磨声。

李秀兰低着头,手指用力地磨着骨头,指甲缝里很快嵌满了灰白的骨粉。

“这样不行,”舒染放下手里那根磨得圆润光滑些的骨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光靠磨,太费时费力,还容易磨不匀。万一再有个小毛刺没发现,又惹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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