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舒染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男人。也许他们是一种人。都不是选择轻松的道路,而是选择值得坚持的道路。
随着夜色的深重,师部安静下来,舒染闭上眼睛,终于进入了梦乡。明天,还有更多工作等着她呢。
第76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舒染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在畜牧连的地窝子里。直到看清招待所的白灰墙壁和玻璃窗户,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按照习惯,起床后先服了一小匙雪莲膏。药膏的清苦味在口中化开,让她精神了不少。洗漱完毕后,她拿着搪瓷缸子去食堂打早饭。
师部的食堂比连队大了许多,打饭窗口排着几条整齐的队伍。舒染注意到这里伙食确实好一些,早饭有玉米糊糊、白面和包谷面掺着的馍馍。一小碟咸菜,甚至还有一个鸡蛋。
“舒染同志,这里!”张明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教材编写组的成员。
舒染走过去,大家给她让了个位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笑着问她:“舒老师,在师部还习惯吗?比你们畜牧连条件好点吧?”
“好很多了。”舒染老实回答,“至少有电灯,不用点煤油灯。”
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接过话头:“我是三团的刘淑芳,听说你们那儿自编的扫盲教材很实用,今天可得好好向你请教。”
大家一边吃早饭一边聊着工作,舒染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连队的氛围。这里的人们谈论的是全师范围的教育问题,视野更开阔,但也更宏观。
早饭后,编写组在教育科的一间办公室里开始了工作。
孙处长亲自来做了简短动员,强调这次编写的教材要“实用、易懂、接地气”。
舒染被分在基础扫盲小组,负责编写最基础的识字部分。
她根据在畜牧连的经验,建议从最实用的字词开始教起:“比如‘工分’、‘粮票’、‘姓名’这些,学员们马上能用上,学习积极性就高。”
刘淑芳赞同地点头:“有道理。我们团有些扫盲班从‘毛主席万岁’开始教,虽然政治正确,但学员们学了用不上,很快就忘了。”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上午的工作结束后,孙处长特意叫住舒染:“舒染同志,我记得你在畜牧连还办起了妇女扫盲班?”
“是的,孙处长。家属们也有识字的需求,比如认票据、记账目这些。”舒染回答。
孙处长点点头:“很好。下午你抽空去一趟家属工厂,看看那边的扫盲情况,给我们提供点第一手资料。”
舒染心里一动,这是个了解师部更多情况的好机会。
中午回招待所休息时,她发现房间被打扫过了,窗台上那个小瓦盆里的薄荷草被细心浇过水,长势喜人。枕头上还放着一本《兵团教育通讯》,里面有几篇关于扫盲工作的报道被人细心地折了角。
舒染拿起杂志,发现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第7页有三团扫盲经验,或可参考。——陈”
她不禁微笑。这个男人,明明远在百里之外,却仿佛无处不在。
下午,舒染按照孙处长的指示,来到师部家属工厂。
这是一排简易工棚,几十名妇女正在里面缝纫、编织、制作各种日用品。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赵,听说舒染的来意后热情地带她参观。
“咱们厂的职工大多是从老家农村随男人来的,识字不多。厂里也组织扫盲,但效果不太好。”赵厂长实话实说。
舒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妇女们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她,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备。她想了想,没有直接提扫盲的事,而是走到一个正在缝纫的妇女旁边。
“大姐,你这针脚真密实,怎么学的啊?”舒染笑着搭话。
那妇女愣了一下,随即自豪地说:“俺娘教的,俺娘家是鲁绣之乡的。”
“真厉害。”舒染真诚地赞叹,“我能试试吗?”
在妇女的指导下,舒染试着缝了几针,虽然笨拙但却拉近了距离。渐渐地,周围的妇女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导她。
“舒老师,针不能这么拿……”
“线要拉匀实了……”
“哎呦,扎手了吧?快用嘴嘬嘬……”
气氛活跃起来后,舒染顺势问道:“大姐们,你们觉得学识字有用吗?”
一阵沉默后,一个年轻些的妇女小声说:“咋没用呢?上次领布票,俺就不认识字,少领了半尺,吃亏了。”
另一个妇女接话:“就是,记账也记不明白,老是错。”
舒染点点头:“那我教大家认布票上的字和记账的方法,怎么样?”
妇女们相互看看,都有些心动。赵厂长见状,立即说:“那太好了!舒老师,要不你现在就给大家上一课?”
舒染想了想:“这样吧,咱们就从布票开始学。谁有布票?拿出来咱们一起认认。”
很快,几张布票被递到舒染手中。她就在缝纫机台上,用炭块在废布头上写字,教妇女们认“棉布”、“帆布”、“尺寸”等字眼。
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平时记不住字的妇女,因为与实际需求相结合,学得出奇地快。不到一小时,大多数人都能认出布票上的关键信息了。
“舒老师,你明天还来吗?”下课时间到了,一个妇女期待地问。
舒染笑着点头:“来,明天咱们学记账的方法。”
回招待所的路上,舒染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教材编写不能脱离实际,她需要更多了解不同群体的需求。
晚饭时,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明。张明十分支持:“舒染同志,你这个思路很好。孙处长说了,编写组可以灵活安排时间,多下基层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