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顺风车卷着尘土,稳稳停在畜牧连那熟悉的路口。舒染提着行李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干草、牲畜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离开了一个多月,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舒老师回来啦!”不知哪个眼尖的孩子喊了一嗓子,顿时,启明小学那个教室里呼啦啦涌出一群小脑袋。
“舒老师!”
“老师你可回来啦!”
石头、栓柱、虎子、小丫……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飞奔过来,瞬间把舒染围在中间。
阿迪力跑在最前面,黝黑的小脸涨得通红,虽然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叽叽喳喳,但眼睛里闪着的光亮藏不住。阿依曼紧紧拉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又期待地看着舒染。
“慢点慢点,别摔着!”舒染笑着,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心里那点从师部带回来的沉重瞬间被这纯粹的欢迎冲散了。
她注意到几个孩子的脸和手都皴裂了,小丫的辫子也有些乱,但精神头都很好。
“老师,你不在,王阿姨教我们认了好多字!”石头大声汇报,带着点小骄傲。
“我还帮娘记豆腐账了,娘夸我了!”春草也挤过来说。
阿迪力憋了半天,才忍住骄傲说:“老师!我教了牧区好多同学写他们的名字!”
舒染心里一暖,蹲下身,平视着阿迪力的眼睛:“真的?阿迪力真棒,都能当小老师了!”阿迪力的耳朵尖立刻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时,王大姐和许君君也闻讯赶来了。王大姐一把接过舒染手里的部分行李,上下打量她:“可算回来了!瞧着没瘦,师部的饭食看来不错!”
许君君则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那可不,咱们舒老师气色红润,脸色比之前生病好了不少!”
“陈特派员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王大姐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口问道。
舒染摇摇头:“孙处长留下他好像还有事要办,让我先回来了。”
女工宿舍的地窝子还是老样子,有些阴潮拥挤,但此刻却让舒染感到莫名的安心。
王大姐利索地帮舒染把行李归置好,又端来一盆热水:“快擦把脸,歇歇脚。一会儿食堂开饭,我给你打回来。”
“不用,王大姐,我自己去就行。”舒染忙说。
“客气啥!你这一路颠簸的。”王大姐不由分说,又拿出一个烤得焦黄的土豆塞给舒染,“先垫垫,这还是小丫奶奶非要给你的,说你教书辛苦。”
捧着热乎乎的土豆,感受着周围真诚的关切,舒染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这里或许艰苦,但这里有最质朴的温度。
傍晚,舒染去了连部,向刘书记和马连长简单汇报了去司令部的情况,重点转达了上级对示范点建设的支持和期望。
刘书记听得频频点头:“好,好啊!舒老师,你这趟没白去,给咱们连争光了!放心,连里一定支持你把示范点搞好!”
马连长也表态:“有啥困难,尽管提。能解决的,连里尽量解决。”不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眼下开荒准备开始了,劳力、物资都紧张,有些事可能得缓一缓。”
舒染心里明白,这是实情,也是提醒。她表示理解:“连长,我明白。示范点建设也会结合生产,尽量不占用主要劳力,利用工余时间。”
从连部出来,舒染迎面碰上了赵卫东。赵卫东推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旧帆布包,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舒老师回来了?”赵卫东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惯常那种看不出深浅的笑,“听说你在司令部露了大脸,恭喜啊。陈特派员没一起?”
“赵主任。”舒染客气地打招呼,“只是去汇报工作,学习经验。陈特派员还在师部有事。”
“示范点可是大事。”赵卫东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很支持,“不过舒老师,咱们连的情况你也清楚,底子薄,生产任务重。这示范点要搞,也得量力而行,不能影响了大局。你说是不是?”
“赵主任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舒染微笑回应,心里琢磨着赵卫东的弦外之音。赵卫东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划下了界限——示范点可以搞,但不能跟他主管的生产抢资源。
“那就好。”赵卫东推着车走了,临走前又貌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哦对了,团部刚来了通知,过几天要统计各连物资需求,学校这边要是有啥需要,也早点报上来,我好一并考虑。”
他说的是“考虑”,不是“解决”。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接下来的工作,绝不会一帆风顺。
几天后,舒染已经完全重新投入到连队的生活和工作中。
她先召集孩子们开了个简单的班会,分享了在司令部经过筛选的的见闻,鼓励大家继续努力学习。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听到示范点这个新词时,虽然不太懂,但感觉是件大好事。
接着,她又和王大姐碰了头,了解这几天妇女扫盲班的情况。
王大姐叹了口气:“你不在,有几个家属又被家里男人叫回去干活了,说来不了。唉,识字到底是顶不了饭吃。”
舒染望了望,没瞧见李秀兰的身影,便问王大姐:“大姐,秀兰呢?”
王大姐叹了口气:“这几天生产任务重,秀兰这段时间都住在单位。”
舒染知道这是现实困难,她拿出从司令部带回来的学习资料和那几支带橡皮头的铅笔:“没关系,咱们慢慢来。看,这是我从师部带回来的,以后咱们的学习内容更丰富了。人少就人少,咱们教得更精细点。”
舒染安抚好大后方,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工具棚后面清理杂草,想腾出点地方将来种些耐活的向日葵什么的。
正在她埋头拔草的时候,许君君提着药箱匆匆过来,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把她拉到一边:“诶,猜猜谁回来了?”
舒染一愣:“谁?”
“陈远疆!刚回来的!我瞧见他骑马进连部了,风尘仆仆的,估计是紧赶慢赶从师部回来的。”
许君君挤挤眼,“你说,他是不是着急回来见什么人啊?”
舒染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但面上却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拔草:“师部的事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有什么好猜的。”
“嘴硬吧你就!”许君君笑着戳了她一下,又去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