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疆就在这时,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舒染的手臂。
舒染会意,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星空上,悄悄跟着他,离开了那片热闹的场地。
陈远疆没有走远,只是带着她绕到了场地旁边一个稍高些的土坡后面。这里依然在警戒范围之内,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但又自成一片静谧天地。
坡地挡住了那边的大部分光线,星空显得更加浩瀚,银河仿佛就悬在头顶。
“这里果然更清楚。”舒染仰望着星空,由衷赞叹。夜风拂过,带着戈壁秋夜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递了过来。
舒染愣了一下。
“不用,我不冷。”她推拒。
陈远疆的手没有收回,语气带着坚持:“天凉,风大。”
舒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包裹住她,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谢谢。”她低声道,将外套裹紧了些。
两人并肩站在土坡上,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漫天繁星。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找到北极星的欢呼声,更衬得此处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疆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看星星。”
舒染看向他,没有说话。
“不过,不是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渺,仿佛在回忆,“是在更西边,天山脚下的草场。那里的星空,比这里……感觉还要低。”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舒染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想起了兵站老班长的话——“跟在老首长马后头,汉话都说不利索”。
“是在……家里吗?”舒染轻声问,问得小心翼翼。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她。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星空,声音更低沉了几分,“我父母是牧人。他们会在这样的星空下,告诉我哪颗星指引方向,哪颗星预示着风雪。”
舒染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身世,提及他那神秘的少数民族背景。
陈远疆沉默了很久,久到舒染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后来……有一次,很大的暴风雪,迷路的勘探队……他们去找,再也没回来。”他的声音干涩,“勘探队里,有后来收养我的老首长。”
“后来呢?”舒染轻声问。
“后来,我跟着老首长去了北京,读书,学汉语,有了新的名字——陈远疆。”
他缓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我总觉得,我的魂,有一半留在了那片牧场,留在了边疆。”
舒染终于明白,兵站老班长的叹息,陈远疆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以及他为何放弃北京的生活,执意回到这艰苦的边疆。
这里埋葬着他的过去,和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陈远疆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想抽回手,但最终他没有动。他紧握的拳头,在她的掌心下,一点点地松开了。
过了许久,陈远疆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座没有碑的坟,下面埋着的,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用的一条马鞭,和我父亲留下的一顶旧皮帽。我每年都会去看看。”
舒染想起了来时路上,他在那座无名石坟前的驻足。原来如此。
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的手依旧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收回。
观星活动圆满结束。孩子们心满意足地跟着大人回家,小脸上还带着兴奋,嘴里讨论着北斗七星和北极星。王大姐和许君君指挥着人收拾场地,李秀兰也帮着把没吃完的饼子收好。
林雪舟看着散去的人群,长舒了一口气。这次活动,让他真正感受到了将知识传播出去的成就感,也似乎更理解了舒染的所作所为。
他看到舒染和陈远疆一起从土坡后面走出来,舒染则披着陈远疆的军装外套。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心里那点因为伯父到来而产生的比较心,在此刻彻底消散了。他明白,有些界限,早已分明。
陈远疆和舒染没有过多交流,他自然地接过舒染递还的外套穿上,低声说了句“我再去巡查一圈”,便转身离开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为他过往的心疼,也有对他的敬佩。
回到女工宿舍,许君君立刻凑了上来,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跟陈特派员单独考察地形去了?我看他外套都给你披了!”
舒染脸上微热,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别瞎说!就是说了会儿话。”
“说话?说什么了?看他那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啊。”王大姐也笑着凑过来,她如今眼界开了,对这些事也乐见其成。
舒染摇摇头,关于陈远疆的身世,那是他的秘密,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她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轻松:“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戈壁滩的星星,真好看。”
许君君和王大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笑意。
*
观星活动后,连队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扑在了抢收上。
学校也适时调整了课程,上午集中教学,下午年纪大些、能干点活的孩子跟着家人下地,帮忙拾麦穗、掰玉米,小的则由舒染集中看管,在教室或树荫下做些简单的游戏和学习。
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的声音、石磙子碾压麦穗的声音、人们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