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上面要来核查扫盲成效了!正式通知刚到孙处长桌上!处长让科里所有人都赶紧回来开会!”小张的声音又快又急,“听说这次核查结果,直接关系到全省的评比和资源分配呢!”
舒染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好,我知道了。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一直没动。通信员好奇地看着她,觉得这位舒老师接了这么重要的电话,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真是奇怪。
过了会,舒染谢过通信员,推着自行车走出去。
统计组……扫盲成效核查……
机会来了,但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将危机彻底转化为转机,甚至更进一步,就看接下来的准备了。
她在路边停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就着车座,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数据核实、重点教学点梳理、代课老师培训、成果展示形式……
她写得很快。写完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望向师部的方向。
回到教育科,果然一片忙乱。孙处长正在大办公室里讲话,语气激动,要求全科立刻动员起来,全力以赴迎接核查。
看到舒染进来,孙处长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舒染回来了正好。你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和基层扫盲是这次核查的重点,你立刻把相关材料整理出来,要确保数据准确,成效突出!”
“是,处长。”舒染平静地应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翻找资料。
旁边的吴建国凑过来,“舒老师,这次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啊。不过……工作组那边,不会有什么影响吧?”他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都听得见。
舒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吴干事,工作组调查的是具体问题,统计组核查的是整体成效,这是两码事。我相信组织,也相信我们这些年的工作,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到。吴建国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能讪讪地坐了回去。
舒染埋头开始工作,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第136章
几天后,舒染正在伏案工作,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孙处长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脸色发白的干事小张。
“舒染!”孙处长声音急促,“刚接到的紧急通知!上面派下来的扫盲成效统计组提前下来了!后天就到!”
“什么?”舒染猛地站起身,“后天?怎么这么突然?”
“文件上说,是为了确保数据的真实性和突击性,防止下面弄虚作假。”孙处长把一份加急文件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了疙瘩,“点名第一站就是我们师!要实地核查,特别是你负责的那些流动教学点和扫盲班!”
舒染快速拿起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太巧了,红星岩刘老师刚被带走,统计组就提前到来,目标直指她的工作成果。这绝不是巧合。
“我们准备的那些材料……”小张急得快哭了,“很多数据还没最终核实,各连队的汇报也没收齐……”
“慌什么!”舒染打断他,她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小张,你立刻去做三件事。”舒染语速快而清晰,“首先,马上打电话通知我们所有有固定教学点的连队,让负责的老师把最近的考勤记录、学员作业本、哪怕是最简单的成绩记录,全部整理好,统计组可能会抽查。”
“其次,联系各团部教育干事,把我们之前下发的那套简化统计表格,让他们立刻填报,最晚明天中午前,必须送到师部!”
“最后,你去后勤科,把我们之前申请备用的铅笔、本子、粉笔,全部领出来,分成几份,随时备用。”
“是!舒干事!”小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跑了出去。
孙处长看着舒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担忧更甚:“舒染,时间太紧了,而且红星岩那边……”
“处长,”舒染看向他,“统计组要看的是成效,是减少了多少文盲。刘老师的事,是另一码事。只要我们拿得出过硬的成绩,谁也否定不了。”
“你说得对。”孙处长定了定神,“需要处里怎么配合?”
“请您坐镇师部,协调各团,确保数据能及时报上来。同时,”舒染想了想,“我想请处长以师部名义,给统计组发一份正式函,表示我们热烈欢迎,并附上我们初步整理的全师扫盲工作概况和数据摘要——就用我们上次准备参加兵团会议的那份底稿,数据是现成的,虽然不够细致,但先让他们有个印象。”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孙处长点头,“你呢?”
“我?”舒染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穿上,“我现在就去我亲自抓的那几个教学点。统计组不是要看实地吗?我就让他们看最真实的情况。”
“你一个人?要不要派个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舒染系好扣子,“人多了反而扎眼。我一个人,行动快。处长,帮我安排一辆去X团的便车,越快越好。”
半小时后,舒染已经坐在了一辆摇摇晃晃的装满物资的卡车驾驶室里。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只知道奉命把她送到X团三连附近。
舒染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脑海里飞速掠过她负责的各个教学点的情况。X团三连、Y团畜牧连、还有……红星岩。红星岩现在是敏感地带,不能去,但周边的几个牧区教学点,必须稳住。
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一些空白表格、几支钢笔,还有一小包陈远疆给她的压缩饼干。
卡车在距离X团三连还有五六里地的岔路口把舒染放了下来。天色已经暗下,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极大,冷风已经吹来。
“舒干事,真不用送您到连部门口?”司机老李有些不放心。
“不用,李师傅,谢谢你。我从这边抄近路去教学点,更快。”舒染紧了紧围巾,把帆布包背好,语气坚决。
老李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一把老式手电筒:“夜里路不好走,拿着。完事了来连部招待所歇脚,我跟值班的说好了。”
“多谢。”舒染没有推辞,接过东西,转身便踏上了那条被车轮碾出的通往牧区的小路。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四周黑暗,偶尔传来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
舒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脏狂跳,一半是有些冷,一半是孤身行走在旷野的恐惧。
统计组后天就到,时间刻不容缓。三连的这个牧区教学点,是她最早设立的几个点之一,负责的老师是当地一个读过几年书的支边青年,叫姜咏红。她必须尽快赶到那里,稳住他,确保统计组来时不出纰漏。
不知走了多久,脚底已经磨得生疼,小腿也像灌了铅。她停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不少。
又坚持走了一阵,远处终于出现了微弱的灯火光点。舒染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小小聚居点。她径直走向最边上那间亮着煤油灯的房子,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