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所在的单位内部的氛围也变得微妙起来。支持者认为舒染为兵团争了光,敢于发声;而一些原本就持保留态度的人,则在私下议论,认为舒染风头出得太大,给局里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面对这毁誉参半的局面,舒染照常上班,下班,修改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她无关。
只有和舒染亲近些的人知道,她书桌上除了工作文件,也多了许多来自各地的报刊,上面用红笔圈点出那些关于她的讨论文章。
她在看,在思考。
舒染没有急于站出来反驳那些批评。因为她知道,有些争论靠的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而是时间的检验和实践的证明。
这天,她收到了一封特别的信。信封上的落款是“畜牧连的王桂兰和李秀梅”,而信封里,除了舒染熟悉的笔迹,还夹着几片用炭笔写满了字的杨树皮。
信里说,她们跑遍了周围几个教学点的老师,询问他们对那本手册的评价,听说老师们把手册里适合的方法都挑出来,一条条试,效果很好。
这片树皮是从那些教育点里挑出来的,教学点的老师们非要让她寄过来的。
看着树皮上面稚嫩的字迹,上面表达着对她的思念和赞美,舒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148章
手册引发的论战在教育界持续发酵,舒染这个名字在赞誉与质疑的漩涡中,被反复提及。单位内部的氛围就象是V城的天气,乍暖还寒。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皮笑肉不笑,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混杂点幸灾乐祸,仿佛在说“看吧,出风头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舒染对此视若无睹。她依旧埋首于日常工作,梳理各团场报上来的扫盲进展数据,同时收集着来自基层的反馈。
就在这纷扰之中,一封机要文件被直接送到了韩局长办公室。
文件的内容很快在极小范围内传开:国家教委拟于近期召开一次全国性的教育工作座谈会,旨在总结交流各地经验,研究确定下一步教育发展的战略方向。会议特别指出,需要选取具有代表性的地区和个人进行典型发言。其中,边疆特色和兵团经验被明确列为重点考察方向。文件后面附有一份初步的候选人遴选条件,强调:实践经验丰富、具有扎实基层工作基础、能真实反映边疆教育面貌、并有一定理论思考和政策把握能力的同志。
日子进入腊月,V城的冬天又干又冷。舒染裹紧了棉袄,从教育局走回宿舍。
办公室里,关于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的风声越来越紧。每个人都在揣测那个“边疆特色”发言人会花落谁家。
舒染的名字被频频提起,伴随的目光复杂难辨。
她走进楼道里,一股暖意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灶上给你放了壶热水。”张雅琴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钩针和毛线。
“谢谢雅琴姐。”舒染放下包,搓了搓冻僵的手。
刘惠的房间开着门,她正坐在桌边削萝卜,看到舒染叫住她:“今天李卫国又去周书记办公室了,待了半个钟头。”
舒染进房间倒了杯热水,捂在手里走出楼道:“他分管宣传,去汇报工作正常。”
“汇报工作?”刘惠嗤笑一声,“我看是汇报你。你那个手册,风头太盛,眼红的人可不少。听说东部几个省来的批评材料,就是他帮忙递上去的。”
舒染没接话,走到灶边看。锅里咕嘟着萝卜汤,几块骨头在汤里沉浮。
张雅琴放下毛线走过来,压低声音:“小舒,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雅琴姐你说。”
“我听说,遴选发言人的事,不光看业务能力,还得……根正苗红,历史清楚。”张雅琴意有所指。
舒染很快就明白过来,张雅琴在资料室,对她的档案背景应该早已摸清楚。
舒染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语气平静:“我知道。”
“知道就好。”刘惠把削好的萝卜扔进盆里,“有些人啊,正事干不了,就会背后捅刀子。你可得把门关严实了。”
正说着,楼道一端传来寻人声。
“舒染同志在吗?有她的信!”
舒染快步过去。是传达室的老王。
“北京来的,挂号信。”老王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
刘惠凑过来:“哟,北京来的信?”
舒染没否认,拿着信准备回屋看。信封上是陈远疆那手熟悉的字。她没急着拆,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几下。
张雅琴和刘惠交换了个眼色,一个拿起毛线,一个端起菜盆,默契地回了屋子。
舒染走进房间,这才小心地拆开信。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本装订简单的册子,封面是手写的《边疆地区综合发展与稳定初探(内部讨论稿)》。
她先展开信纸。
“染:
见字如面。
京中诸事繁杂,未能时常写信,望你体谅。
你的一切我已知悉。手册出版引发热议,此属必然。誉满天下,谤亦随之。然我深知你之心志,定不会为浮名所累,亦不会为流言所动。你脚下路是于万千荆棘中亲手开辟,其价值非坐而论道者可以妄加评议。
近日,我参与老首长研讨一宏大构想,关乎边疆长远之基业,其视野之开阔,谋划之深远,非昔日单纯戍边可比。其中,教育固边、文化融边居于核心位置。每每论及此,我眼前便浮现你于戈壁之中,于毡房之间,执拗播种知识星火之身影。你所为之奋斗事业,其意义远超你我想象,已与家国大计紧密相连。
闻你或将赴京参会,此乃殊荣,亦是重任。届时,若时机允许,盼能一见。有许多话,想亲口对你说。
随信附上一份内部讨论稿,仅供你参考阅览,阅后妥善保管,不必外传。其中部分设想与你平日所思或有印证之处。
保重身体,勿使我挂念。
远疆手书”
舒染拿起那本册子翻开。里面是用钢笔工整抄写的内容,涉及边疆文化教育多个层面。在文教固边部分,她看到了着重划线的观点。这些观点与她手册的核心思想,与她在交流会上的发言,甚至与她作为穿越者基于后世经验形成的认知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