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廖承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舒染同志,请。”
舒染翻开材料,开始汇报。
她讲了四十分钟。廖承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他提问的问题都很精准,但舒染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比对什么。
汇报到一半时,廖承忽然问:“舒染同志,你在手册里提到因地制宜的教学方法,这个思路是怎么形成的?”
舒染心里快速盘算。这是工作问题,但可能也是个人观察。她回答:“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在实际工作中发现,照搬内地的教材和方法行不通。孩子们要帮家里干活,家长觉得认字没用,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们看到用处。”
“所以从认工分、认票证开始?”
“对。先解决眼前的困难,他们才愿意继续学。”
廖承点了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又写了几行字。他抬起头时,忽然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算术,说数字太枯燥。”
舒染后背瞬间绷紧。
她该怎么回应?承认?否认?还是模糊处理?
她选择微笑:“人是会变的。在边疆,算术能帮孩子算清家里的工分,能帮妇女看懂供销社的账目,它就不再枯燥了。”
廖承看着她,眼神深了些:“是啊,人是会变的。”
这句话说得轻,舒染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必须更小心。
汇报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廖承合上笔记本:“你做的工作很扎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扎实。”
“谢谢。”舒染说。
“不过,”廖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有个问题想私下请教。”
周书记和韩局长对视一眼,识趣地站起身:“那廖组长你们先聊,我们去安排下午的行程。”
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舒染和廖承。
门被轻轻带上。
廖承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舒染,不用紧张。现在是私人谈话。”
舒染心里警铃大作。越是私人谈话越危险。
“廖组长请讲。”
廖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推过来:“这是你这些年发表的文章、报告,还有那本手册。我都看了。”
舒染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有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清俊,和记忆里那些信上的字一样。
“写得很好。”廖承说,“特别是关于民族融合教育的部分,很有见地。”
“谢谢。”
“但我好奇的是,”廖承看着她,“这些思考,这些洞察,不像是一蹴而就的。你在上海的时候……”他顿了顿,“好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舒染放下材料,抬起眼直视他:“廖组长,人经历不同,想法自然会变。而且这些事看得多了,想得多了,自然就有了这些思考。”
她说得诚恳,也是实话。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些思考里,掺杂了另一个时空的经验和眼光。
廖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你知道吗,当年听说你报名支边,我很意外。”
舒染没接话。
“我以为你吃不了苦。”廖承转过身,“现在看来,我错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舒染也站起来,“到了这里,不干也得干。”
“不仅仅是干,”廖承走回桌前,手指在那摞材料上点了点,“你干出了名堂。你的手册,你的经验,已经引起了首都的重视。这次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边疆地区需要一个发言人,你是我推荐的候选人之一。”
舒染愣住了。
“很意外?”廖承笑了笑,“我看过你的材料后,就觉得你合适。有基层经验,有理论总结,还有……”他着重强调道,“魄力。”
“谢谢廖组长信任。”
“不过,”廖承话锋一转,“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你要有心理准备。”
舒染点头:“我明白。”
“另外,”廖承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直说。毕竟……我们是旧识。”
这话说得含蓄,但舒染听懂了。他在释放善意,也在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曾经的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变成如今的上下级兼旧识。
她该怎么回应?接受这份善意,就意味着要维持这种私人联系,风险更大。拒绝,又可能得罪一个关键人物。
“谢谢廖组长。”她选择最官方的回答,“我会努力做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廖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敲门声响起,王娟探头进来:“廖组长,周书记说午饭准备好了。”
“好。”廖承拿起公文包,“走吧,舒染同志。”
第15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