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进来,韩局长合上了报告,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舒染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的报告很详细,也很敢写。”
舒染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局长,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和我们在基层摸索出来的土办法,做了个汇总。”
“土办法?”韩局长微微挑眉,拿起桌上的《边疆教育报》,点了点舒染那篇文章,“你这土办法可是上了头版的。里面提到的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进,理想教育引领,这个提法,很有见地。不是闭门造车能想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不过,舒染同志,你也应该清楚,你报告里提到的这些困难,比如师资力量薄弱,教材脱离实际,特别是红星岩教学点暴露出来的问题,有些同志可能会认为,这是给我们边疆教育工作抹黑。”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局长,我认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真正的对工作负责。掩盖问题,等到小毛病拖成大窟窿,那才是最大的失职。红星岩的问题,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方法需要改进,需要更贴近实际。我的报告里,也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
韩局长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掩耳盗铃要不得。这份报告我会如实转呈上去。你的这些办法,我看很有推广的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规格很高,听说部里也会来人。我们局这个名额,我决定派你去。”
舒染有些出乎意料,论资历排不上她。但是她还是不卑不亢地说:“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认真准备,绝不给局里丢脸。”
“不是去不丢脸就行,”韩局长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是要去发出我们兵团基层教育的声音。你要准备的发言,就围绕你这篇文章和这份报告来。既要讲成绩,也要实事求是地讲困难,讲你是怎么在那种条件下,把扫盲班、教学点办起来的。最重要的是,要讲出我们边疆教育工作的特殊性、复杂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舒染:“要注意分寸。成绩要讲得扎实,困难要讲得客观,方向要把握得准确。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舒染点头。她当然明白,这是在走钢丝,既要展现能力,又不能触碰某些敏感的界限。
“好。”韩局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去好好准备。需要什么资料,找资料室张雅琴。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旷安静。舒染走回指导小组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李卫国和王娟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李卫国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舒回来了?局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交流会名额定下来了?”他语气热切,带着试探。
王娟也关切地看着她。
舒染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才抬眼,语气平淡:“局长让我把报告再完善一下。另外,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局长决定让我去参加。”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李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热络了:“哎呀,恭喜啊小舒!这可是大好事!我就说嘛,局长肯定要重点培养你!你去最合适了,基层经验丰富,又有理论水平!”
王娟也真心实意地笑道:“舒老师,太好了!你一定能行的!”
舒染对王娟笑了笑,然后看向李卫国,语气依旧平淡:“组长过奖了。局长要求发言要结合基层实际,我压力不小,到时候还需要组长和娟姐多帮忙把关。”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李卫国拍着胸脯,“需要组里怎么配合,你尽管说!”
舒染点点头,不再多说,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李卫国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夸了几句她工作认真,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下班后,她等李卫国和王娟都走了,才锁好办公室的门,独自下楼。
V城的傍晚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山山脉轮廓清晰。
回到宿舍,刘惠正在门口的小煤炉上炒菜,见她回来,扬了扬锅铲:“回来了?刚好我们一起吃个饭。对了,听说你要去参加那个交流会?”
消息传得真快。舒染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嗯,刚定的。”
“好事!”刘惠动作利落地把菜盛到盘子里,“这可是露脸的机会。不过……”她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看,“我可听说,这次交流会,不光是我们疆内的,好像还有别的地方的代表,水浑着呢。你一个人去,得多长几个心眼。”
张雅琴也端着洗好的碗筷从屋里出来,接话道:“刘姐说得对。舒老师,你年轻,又是女同志,成绩又突出,容易被人盯上。发言稿一定要字斟句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别多说。”
舒染心里暖暖的,接过张雅琴手里的碗筷摆好,“谢谢刘姐,张姐,我记住了。局长也是这么交代的。”
吃饭的时候,刘惠和张雅琴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不少打听来的关于交流会的信息,哪个地区的代表比较务实,哪个单位的喜欢唱高调,需要注意什么等等。舒染认真地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继续忙碌着。白天,她处理指导小组的日常事务,应对着李卫国表面热情的配合,以及王娟的帮忙。更多的时候,她泡在资料室,在张雅琴的帮助下,查阅历年的教育文献、政策文件,核实每一个可能用到的数据。
她的交流稿写了一遍又一遍,模拟可能遇到的提问。韩局长的嘱咐让她紧绷着弦,既得讲出边疆的特色、兵团的艰辛与成绩,又要把握好那个微妙的分寸。
几天后,舒染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信封上的落款是“红星岩牧业队教学点,姜咏红”。
她有些疑惑地拆开信。姜咏红是她在危机中暗中走访稳定下来的那个教学点的负责人。信写得字迹工整:
“舒老师:您好!冒昧给您写信。我们在《边疆教育报》上看到您的文章,大家都非常激动。您文章里写的,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事情。谢谢您没有忘记我们这些偏远的教学点。我们都支持您!盼您有机会再来指导。姜咏红敬上。”
舒染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随后她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抽屉里,继续工作。
第146章
发言稿的第五遍修改刚刚完成,舒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水房打点热水。刚站起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宣委办的干事小赵,脸上带着几分殷勤的笑:“舒老师,忙着呢?”
“赵干事,有事?”舒染放下茶杯,心里有些疑惑。她跟宣委办的人打交道不多。
小赵搓了搓手,笑道:“是这么回事,我们领导看了您在《边疆教育报》上的那篇文章,觉得写得特别好,特别有代表性!他想请您抽空给我们办的年轻同志做个内部交流,讲讲您基层工作的经验,特别是怎么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您看……”
舒染微微蹙眉。在她全力准备交流会的关键时期,宣委办突然来这么一出,目的恐怕不那么单纯。是真心取经,还是想探她的底?或者,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做点文章?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赵干事,谢谢你们的看重。不过真是不巧,韩局长亲自交代了任务,让我全力准备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发言稿还在反复打磨。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怕耽误了你们的工作,也辜负了局长的信任。”
小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理解,理解!舒老师任务重,是我们考虑不周。那……等您开完会回来,有机会再请您?”
“到时候看局里安排吧。”舒染语气温和。
“哎,好,好。”小赵点头,又客套了两句,转身走了。
舒染关上门,眼神沉静下来。看来即将参加的交流会,确实让她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