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房间的人还没到。舒染放下行李,走过去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楼下院子里熙攘的人群。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拿出会议材料翻看。厚厚的议程册,密密麻麻的名单和发言题目。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发言时段——安排在第三天下午,一个不算起眼的位置。
她正看着,房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提着行李走了进来。
“你好,是舒染同志吧?”对方笑着打招呼,态度爽朗,“我叫孙梅,来自xxxx教育局。名单上看到咱们住一个屋。”
舒染站起身,露出笑容:“孙梅姐您好,我是舒染,V城教育局的。快请进。”
孙梅很健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舒染聊天:“我看了参会名单,你可是咱们这次交流会里最年轻的代表之一了!了不得!听说你在《边疆教育报》上发表过文章?”
消息传得真快。舒染心里想着,面上谦虚道:“孙梅姐过奖了,就是一篇工作总结性质的稿子,侥幸被采用了。”
“那可不是侥幸,”孙梅摆摆手,“我拜读了,写得实在!不像有些文章,空话套话一大堆。咱们基层工作,就需要你这种敢说真话,能干实事的同志!”
舒染从孙梅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一丝真诚,稍稍放松了些,笑着回应:“孙梅姐您才是老教育工作者,经验丰富,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两人互相客气了几句,气氛融洽。舒染从孙梅那里了解到,这次交流会确实规模不小,来了不少有名堂的人物,包括几位经常在相关刊物上发表文章的笔杆子,还有部里的一位领导亲自带队。
“明天开幕式,估计就能见到真佛了。”孙梅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会议,除了交流经验,可能还要讨论下一步的工作方向,甚至……涉及一些人事变动的风声。”
舒染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是吗?那更要认真听听了。”
晚上,她和孙梅一起去招待所食堂吃了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各地代表聚在一起。舒染安静地吃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谈话。她听到了关于各种教育试点、关于经费、关于政策的只言片语,信息庞杂而零碎。
回到房间,孙梅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看会议材料,不时点评几句。舒染则以准备交流发言为由,坐在写字台前,再次摊开了自己的稿子做着最后的检查。
交流会的开幕式果然阵容强大。能容纳数百人的大会议室座无虚席。主席台上就坐的除了东道主地区的领导,还有来自部里的李司长,以及几位在教育界颇有声望的专家。
李司长做了主旨报告,台下掌声不断。
舒染坐在靠后排的位置,认真听着,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她能感觉到,李司长的报告定下了这次会议的基调——既要肯定成绩,更要开拓创新。
接下来的分组讨论和大会发言,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来自相对发达地区的代表,发言中更多强调规范;而来自边疆或者基层的代表,则更侧重于讲述艰苦条件下的坚守,以及办法的有效性。
舒染仔细听着每一个发言,观察着台上台下人们的反应。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轮到舒染交流发言那天下午,会场里的人似乎比前两天少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会议接近尾声,也或许是因为她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太陌生。
她稳步走上讲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她看到了前排正中央的李司长,看到了作为地区领导也赶来参加了会议的周书记,也看到了旁边席位上一些代表。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叫舒染,来自V城教育局。今天,我想向大家汇报的,不是高深的理论,也不是完美的成绩,而是我们在边疆基层,特别是农牧团场和牧区,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时,遇到的一些真实情况,和我们摸索出来的一些土办法。”
这个开场白让大部分人有些意外,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那些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舒染没有看稿子,她从畜牧连启明小学的第一个工具棚教室讲起,讲教学点遇到的问题,以及他们如何吸取教训改进方法;讲那些基层代课老师的艰辛与坚持……
她没有回避困难,师资的匮乏,物资的短缺,观念的阻力,她都一一陈述。但她更着重讲的是如何在这些困难面前立足实际,寻找办法。她引用了自己文章里的核心观点并结合一个个生动的例子进行阐述。
当她讲到姜咏红在那封来信中时,台下开始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舒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扫视全场,“我认为,边疆的教育工作,乃至我们国家许多基层地区的教育工作,它的特殊性就在于,我们必须首先解决有用的问题。只有解决了这个生存教育,文化教育的推进才能顺畅,理想教育的引领才能真正入人心。脱离了这个实际,任何美好的蓝图都可能成为空中楼阁。”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会场里鸦雀无声。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短暂的寂静之后,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有些零散,随即变得热烈。舒染看到台下不少来自基层的代表,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朝她投来赞许和激动的目光。她也看到,前排的李司长微微颔首,和旁边的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周书记的脸上则露出了欣慰笑容。
她回到座位,旁边的孙梅立刻凑过来,低声道:“小舒,讲得太好了!”
后续的几位发言者,似乎都受到了舒染发言的影响,或多或少地开始结合起实际来。会议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变化。
晚上,舒染在食堂吃饭时,明显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起来。
她刚坐下,一位中年男子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方便一起坐吗?”他微笑着问。
舒染认出,这是白天在主席台就坐的一位专家。舒染快速回想着这人的身份:姓吴,是国内知名的教育学者,以关注基层著称。
“吴教授,您请坐。”舒染连忙起身。
吴教授在她对面坐下,态度很随和:“下午听了你的发言,很受启发。特别是你那个生存教育先行的提法,很有见地,也很有现实针对性。你的那篇文章,我也拜读了,今天听你现场讲出来,感受更深。”
“吴教授您过奖了,我只是把基层同志们的实践做了个总结。”
“实践出真知嘛。”吴教授笑了笑,话锋一转,“我注意到,你发言里提到了一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
“是的,还在不断完善自改中,不是很成熟。”
“能不能找个时间,让我看看?”吴教授目光中带着期待,“我觉得,你这个思路很好。基层工作需要指导,但不能是脱离实际的指导。你这个手册,如果真能结合你所说的那些办法形成一套可操作的标准,那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吴教授的认可和主动提出要看手册,这无疑是一个机会。她压下兴奋回答道:“当然可以!能得到吴教授的指点,是我的荣幸。手册我带着,明天我拿给您?”
“好,那就明天会后吧。”吴教授点点头,又和舒染聊了几句关于基层教育的问题,才起身离开。
吴教授刚走,周书记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小舒,表现不错!李司长刚才也肯定了你的发言。吴教授可是很少主动找年轻同志交流的,这是个好机会!”
“谢谢书记,我会把握住的。”——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写得我龇牙咧嘴,因为……班味儿十足[捂脸笑哭]
第147章
舒染与吴教授的交流非常顺利。
在招待所一间临时借用的小会议室里,吴教授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翻阅了舒染那本《工作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