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没空。陈远疆依旧昏迷,高烧反复。许君君守的时间比她长,眼下一片乌青。“伤势控制住了,但失温太严重,身体机能需要时间恢复。他能捡回这条命,舒染,真是你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舒染没接话,只是把灌了热水的暖水袋又往陈远疆的脚边塞了塞。他闭眼躺在那儿,脸色苍白,那条骨折的左臂被木板夹着固定在胸前。
她看着他,想起他那句含混不清的“舍不得”。心口某个地方闷闷的。
但她很快就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雪舟来找她,他带来了师部最新的消息。
“舒染同志,关于示范点的规划,师里很重视。”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孙处长指示,要我们尽快拿出更详尽的方案,尤其是关于教材系统化和牧区教学点推广的部分。”
舒染请他坐下,倒了杯热水。“林老师有什么具体想法?”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整合现有的教学资源,形成一套可复制的模式。你的实践经验非常宝贵,但需要理论提升和系统化梳理。”林雪舟看着她,语气诚恳了些,“这次……你救了陈特派员,很勇敢。”
舒染扯了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系统化梳理是必要的。不过林老师,理论提升的前提,是确保这套模式在在类似的基层连队能真正扎根,能解决实际问题。我最近在整理学习反馈,发现光是有用还不够,得让人觉得离不开。”
她拿出厚厚一沓用废报纸装订的册子,“你看,我们的教材,我们的系统,得围绕这个‘离不开’来做文章。”
林雪舟翻看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教材,神情专注,半晌才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之前过于理想化了。基层工作……确实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生动。”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的不足。舒染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表示,只是就着教材的具体细节和他讨论起来。
临走时,林雪舟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次和你说的,师部教育科那边,年后可能会有一个名额,针对基层教育骨干的提拔。我们示范点,应该能争取到一个。”
舒染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这是个好机会。”
“嗯。”林雪舟点点头,“我会向孙处长汇报我们的工作进展,这个名额,我认为你比较合适。”
送走林雪舟,舒染站在屋子门口,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戈壁,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师部学习班……这确实是个跳出畜牧连,接触到更高平台的机会。比她箱底那张调令,似乎更契合她现在的需求。
作为一个穿越到这里的人来说,上海对她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牵挂。还有一点就是,她知道在这个六十年代,越是大城市,某些事件的影响力的波及就会越大。
陈远疆是在三天后的凌晨醒来的。
许君君第一时间跑来敲舒染的门,“醒了!舒染!他醒了!”
舒染披上棉袄就冲了出去。跑到卫生室门口,她却停住了脚步,理了理跑乱的头发,才推门进去。
陈远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睛是睁开的,虽然没什么神采,却清明了。
他看到舒染,目光顿了一下,极快地在她全身扫过,像是确认她是否安好,然后便垂下了眼皮,盯着盖在腿上的旧棉被。
“感觉怎么样?”舒染走过去,声音放得很平缓。
“……还行。”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许君君倒了温水,扶着他喝了几口。
“你昏迷了好几天。”舒染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是民兵们排在老冰崖找到我们的。”
陈远疆沉默着,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的马……”他哑声问。
舒染顿了一下,如实相告:“……没救过来。”
陈远疆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匹马跟了他很多年。
房间里一阵沉默。只有煤炉子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陈远疆重新睁开眼,目光这次落在了舒染脸上。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怎么会在老冰崖?”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不放心。想起你之前提过那条近道,就找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风险,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陈远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着舒染,眼神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后怕,感激,愧疚,还有更某些被他强行压制的东西。
“胡闹。”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舒染没反驳,也没解释。
又一阵沉默之后,陈远疆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舒染……”
“调令在我这里。”舒染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陈远疆猛地抬眼看向她。
“你回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对吗?”舒染看着他。
陈远疆避开了舒染的视线,盯着墙壁某处,半晌,才“嗯”了一声。
“师部的决定。”他补充道,声音干涩,“考虑到你的家庭情况,和个人发展……回上海,对你……更好。”
他说得很艰难。
他希望她走吗?他舍不得,冰崖下的呓语是他最怕的东西。但他能留住她吗?凭什么呢?凭这边疆的苦寒,凭这朝不保夕的危险?上海有她的根,有更安稳的生活,也许……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他不能,也不该,用私心绊住她。
舒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看着他蜷起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