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除夕夜,唐捐最後还是一个人过的,他给宋颋他妈打了电话,把人给领走了,他搬了椅子坐在阳台上看烟花,应该是天坛放的。
身上披的是张万尧常穿的那件黑色西服,领口还有一股橙子味,他有次出门着急就给拿错了,老东西什麽都比他大一寸,穿在身上总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袖口又宽又长,总要往上卷一卷,见客户也不自在,别扭了一整天,回家把人呲了一顿,说以後别把衣服放他衣柜里,不然总拿错。
他拉着个脸窝在沙发三角区,老东西在厨房系着围裙做姜爆鸭,满屋子的辣椒香气,特地关了油烟机回头跟他讨说法,问他哪个爱叫的猫说衣服要归类摆放,所以西服挨着西服有什麽错?整天搞不清自己的尺寸乱拿衣服还倒打一耙。
他当时脑子转了半天都没想出怎麽怼回去,最後捂着嘴咳了两声,说咱还是换个静音的吧,省得吵架还要担心被呛死。
老东西说他第一次炒菜就想换了,是他一直不让,说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宴庭,下厨的机会不多,不想浪费这个钱。
接连两局都败了,他只好问饭还要多久好,饿死了。
油烟机呼呼作响,厨房的人说滚去洗手,马上开饭。
他回了句谢谢张律,那人字正腔圆一个滚。
冬季的量天尺叶子稍暗一点,自从入了冬就没再浇过水,身型开起来也没秋季那般高大,他小时候怕它死了,还埋怨父亲怎麽都不给浇水,父亲说冬季是量天尺的休眠期,你现在给它浇水是要它的命,还顺带给它普及了量天尺的养护小妙招,说这东西原是沙漠里的産物,喜阳喜水,但夏天需要避免大中午浇,另外浇水也有技巧,不干不浇,浇则浇透。
说着又开始扯大道理,说做事也应该这样,人这一辈子,不需要精通太多事情,干一件事就要把它琢磨透了,这样才能究其根本,成就一番事业。
父亲问他长大以後想做什麽,他当时也就七八岁,除了跟祁老弹弦唱曲,没什麽特别喜欢的东西,除了吃。
脑瓜子转了半天说除了医生,其他都行。
父亲笑着赏了他一个脑瓜嘣儿,力道不重,说医生确实辛苦,咱俩要都成了医生,你妈估计受不了。
他说母亲早就想让他辞职去当老师了,不用整天担心什麽医闹,更不用担心什麽时候又忙到吐血,太遭罪了。
父亲说人活着总要有个事情推着走,甭管是爱好还是信仰,不然这一辈子也太无趣了。
他那个时候不懂什麽是信仰,咧着嘴一直笑。
唐捐正想着,楼下有几个小孩在放仙女棒,围着那颗一人粗的老槐树,强叔过来劝,最後跟孩子们一起玩嗨了,五十多岁的人,暂时做回了小孩。
唐捐看得入迷,手机接连震了好几下,陌生的手机号,熟悉的脸。
寸头存脑的张万尧唐捐头一次见,脸本来就冷,现在看起来更不好惹,尤其是眼角的疤,以前有头发挡着,不凑近根本看不见,现在很是显眼。
照片总共两张,一张是低头吃饺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还挂的红油,毫无吃相。
另一张是擡头看镜头,眼神犀利冷酷,一副知道自己被偷拍後的愠怒。
纪隋良说得没错,老东西的确没瘦,就是脸白的不正常,满嘴的青胡渣。
他一肚子的话要问,最後只发了谢谢。
十二点一过,唐捐就回了卧室,手机捂在胸口,睡了。
正月初五,唐捐接到纪隋良的电话,根据张万尧的最新供词,北京市监察委决定对陆向民留置审查,但人不见了。
唐捐那会儿刚给陈二狗打完电话,那边吵得要死,说他不管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再没动静,他就带着林汝南去最高人民法院讨说法,搞什麽,把人关进去这麽久一直不开庭,到底要关到什麽时候。
他实在劝不了,打算等会儿给郑戬打电话。
陆向民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上了热搜,说这个节骨眼儿上玩消失,肯定是畏罪潜逃,网友们纷纷呼吁北京公安发布全球通缉令,趁早逮住这个老泥鳅。
可天不遂人愿,陆向民真就凭空消失了一般,迟迟不见踪影。